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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眠2（第1页）

楚令的声音细如蚊蚋，像是不敢相信的确认，让人听了便生出许多可怜来。

仙门子弟，哪怕是年纪再小、再废柴，也当知道被人仙剑所指须得侧身迎敌，躲过剑锋，万没有干坐着的道理。

试探至此，莫怀忧终于收起了自己的剑。

若他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就算是根基再差，哪怕将来只会洗衣做饭，留在响水堂也是无妨。

只要与督查院无关，与孟寻朗无关，莫要给响水堂招来祸患便好。

莫怀忧长舒了一口气。他心中对这个孩子的愧疚与纠结终于落了地，楚令有了家，许北南也终于多了个梦寐以求的师弟。

许北南是整个响水堂最小的孩子，每每见了师兄都要被拎着耳朵教训一番，挨欺负也挨得惯了，却从未有机会听别人喊自己“师兄”，故他做梦都盼着有个师弟。

莫怀忧和许大夫盯着许北南将楚令背到他的屋子，又像模像样地给他铺好了床褥。

许北南的屋子名“闲观”，本意为“闲观止水”，却硬生生被同门师兄弟解读成了“闲人之观”。

闲人许北南十分麻利地将楚令伤到的那条腿吊在了天花板垂下的绳子上，又小心翼翼地给他盖上被子。

虽小心翼翼，但至少三次碰到了楚令的伤口，楚令倒没吭声，只是倒吸了几口冷气。

许大夫看见许北南毛手毛脚的样子，忍不住叮嘱道，“他的腿吊一个时辰便要放下来歇歇，否则血行不畅，会影响腿部功能，静养一个月后才能下床试着走走。哦对了，还要多吃些鸡蛋与肉，你一个人做得来吗？”

许北南拍着胸脯说他做得来，莫怀忧没管，只丢下一句“要是把他弄残了看我不打断你的腿”便走了，许大夫离开前倒是担忧又同情地看了看楚令。

这孩子还小，若是腿长不好，一辈子都会落下残疾。

楚令倒是淡淡的，似乎并不担心被这个毛毛躁躁的许北南照顾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也并不那么在意自己这条腿后面还能不能走路。

他恭恭敬敬地向莫怀忧和许大夫道谢，又对许北南道，“有劳师兄了。”

这一声几乎冷漠的“师兄”点燃了许北南的激情，许北南上蹿下跳，一会儿翻箱倒柜，一会儿摸摸楚令的绷带，又一会儿不知在忙些什么有的没的。

“师弟，你腿有知觉没有？要不要放下来歇歇？”

“师弟，你晚上想吃什么？今天晚上有鸭血粉丝！”

“师弟，你喜不喜欢小动物？”

“师弟，你怎么不说话啊？以后响水堂就是你的家了，你想不想和我一起仗剑走天涯？”

许北南聒噪得很，楚令也没什么意见，许北南若是问话，他便答，其余时间就这么吊着腿，呆望着天花板。

他的嘴里很苦，空荡荡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想吐，却又吐不出来。

楚令床对面的窗子开着，初夏的晚风裹着满堂的花香闯入了许北南的闲观。金陵花期将尽，花香甜腻得近乎腐败，只吸了一口，楚令的呼吸瞬间溢满了令人窒息的香气。

甘甜的味道忽然让楚令想到了桂花羹。

娘亲从前会用红豆与嫩豆花做羹，上面撒上厚厚一层桂花，一口下去甜得过了头，饶是楚令这种爱吃甜的孩子都喊齁，但娘亲却会认认真真挑完留在碗底的最后几粒桂花。

楚令的思绪飘得远了，又呆望了窗外半天，再回过神来，许北南已经讲到了响水堂镇子上的蟹黄汤包。

他正是变声期，说话的声音偶尔像公鸭子，若是喊劈了，偶尔还会像驴叫。

楚令觉得许北南这个师兄其实很不错，虽然散漫了些，倒也没什么他受不了的大毛病。

于是楚令就着响水堂柔和的晚风睡了过去。

但梦里，却是挥之不去的血红。

流不尽的鲜血小河一般蜿蜒向前，脖颈处伤口的皮肉都向外翻卷着，像是微微张开的苍白嘴唇，疯狂吸食着面前之人的生命。

“这就是背叛的下场，你知道了吗？”

眼前是一张称得上是英俊的脸庞，但这张脸上的五官却都拧在一起，明明是无意识的表情，却狰狞得像是鬼魅，猛地向楚令伸过去！

楚令强压着嗓子，颤抖地呼救，却见那双闪着愤怒火光的瞳仁闪了闪，又暗了下来。

“师弟？你做噩梦了？”

楚令并没有真的叫出声，只是鲤鱼打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这才发现夜已经很深了，但许北南还没睡觉，正在桌前奋笔疾书，他桌案上的灯光忽闪忽闪的，让人看了心烦。

半夜惊醒，楚令有点起床气地想着，在这小屋里点着这么亮的灯，怪不得他被照得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