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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条不同的假路(第1页)

乌砾滩的夜没有月亮。

从旧盐道西叉到这里整整三十一里。两辆斜车拖慢过队伍,六名轻伤者又要换手,最后一辆车入沟时已近天黑。这个里数没有因为追兵逼近便被一笔带过,所有人和牲畜都实打实走完了。

六岔沟像六道被风刨出的浅伤口,从营地边缘伸向不同方向。沟里堆满半人高的黑石,正好遮住伏下的观察者。再远一些,地面便重新开阔,无论人还是马经过都会留下短暂轮廓。

车队没有点日常守夜灯。

范三娘只许六处灶坑留火,每一处都用破锅罩住,火光从锅沿下透出一线。众人按伍坐在车后,连说话都压着声。受伤者偶尔咳嗽,便有人把湿布递过去。牲畜缺水,不断用蹄子刨地,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裴昭宁没有坐在中车等消息。

她沿六岔沟内侧慢慢走了一圈。霍青棠的人伏在外圈,她只检查观察者能不能互相看见,免得其中一处出了事无人知道。走到通往红盐埂的北西沟口时,守在那里的是方阿若和一名女卫。

方阿若右腕裹着布,仍把半截身子埋在冷沙里。

“换个人。”裴昭宁说。

“牵缰用左手也行。”方阿若盯着石隙,“我认得各组的脚步。译信组的人鞋底多钉薄掌,走黑石声音轻些。”

她说得有用,裴昭宁便没因伤强换,只让另一人把最靠外的位置接过去。

子时前,黑井沟有人去过,是守备组按令前置箭箱;白砾湾也有两名厨娘推空桶试路。她们都按原路回来,没有在石后停留。

枯柳坡和石羊坎安静得只剩风声。

旧烽台方向的人回来得最晚。她按账物组的假令把三只文书箱换到轻车,又故意在沟口停过两次。观察者看清她双手都抱着箱子,不可能同时留结。六处记录每隔半个时辰由内圈女卫收一次,收记录的人不知道各组地名,只认沟口编号。这样即便某个观察者偏袒本组,也很难单独改出一条完整结果。

等待比搜包更磨人。每一处脚步都会让人抬头,每一阵风吹动石后的红线,都有人怀疑是信号。裴昭宁让六组照常轮流给伤员换水、给牲畜松套,不许所有人都围着沟口。调查若让车队停止吃饭、救伤和修车,传信者甚至不用再割一根绳,队伍自己就会被拖住。

接近子时,红盐埂方向出现一道极短的影子。

那人没有走出沟口,只在一块背风石旁蹲了一下,像是系松掉的鞋。她穿译信商路组常见的深色短衣,头上包着灰巾。距离太远,看不清脸。起身时,她从袖中抖落了一点东西,用鞋尖压进沙里,随即绕另一侧回营。

方阿若没有追。

她等了整整一刻钟,才沿石影爬过去。背风处压着一枚油蜡结,两紧一松,尾端直指红盐埂。

这是六组中唯一出现的标记。

方阿若回报时还说了一件事。影子离开后,红盐埂沟口曾有另一个人经过,对方只是顺路取回晾在石上的湿布,没有发现脚下油结。若她们当场抓住第二个人,或只按谁最后经过定罪,真正留结者已经回到营中。

裴昭宁让她把两个人的衣色、身量与进出时辰都写下,不许把“像谁”写进证词。灰巾和深色短衣在译信组里有二十多套,第一次观察仍只能缩到一组。

霍青棠将油结带回中车时,译信组已经有人发现观察者移动。贺兰音站在自己组的车前,身后四十余人谁也不肯先说话。别组的人隔着两丈围住她们,像只要裴昭宁点一下头,所有包袱便会被翻开。

罗小满被人从队尾推出来。她在临时活人册上已经用回真名,可大晟官册里没有这个人,身份最容易被说成可疑。一个账房女子说她昨夜曾离车,另有人立刻说贺兰音懂结,宁九娘又认商路,谁都有理由。

罗锦书挡到妹妹面前,没有再像断旗谷时一样只想着藏。她把两人的夜间去处和同伍见证主动报给苏含章,又要求指认者也写下自己看见的时辰。

“她冒名的账已经封存,不拿这件事替今日的油结顶罪。”罗锦书说,“谁真看见她去红盐埂,就落名。只说她本来可疑,不算证。”

几名方才喊得最响的人没有再往前。

“结果只到组。”裴昭宁把封好的瓷盏放到车板上,“红盐埂的方向有标记,说明泄路的人接触过译信组的迁营条。也可能有人故意把记号留在那里栽赃。今晚不抓人。”

许萤冷声道:“再等一次,她就能再割一次车绳。”

“所以今夜译信组不单独离营,油、蜡、红线全部换地方保管。”裴昭宁说,“这是限行动,不是定罪。明日再验口令。”

贺兰音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我来点名。谁若要解手、取水,都两人同行,写时辰。”

她没有求裴昭宁替整组担保,也没有把嫌疑推给最弱的那一个,而是先把能执行的限制接下。

薛七娘让各伍推举一人看着封存证物。人选不归裴昭宁,也不归霍青棠。这样即使明早出现第二个结果,第一枚油结也不会在夜里被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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