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升灯油,够七十九辆车的守夜灯烧许多晚。
也够人在黑地里留几十个不易熄灭的路标。
范三娘把四只皮囊摆在乌砾滩上,一只只倒扣。囊口封绳没有割断,结也像原样,油却是从侧面的针孔慢慢抽出去的。孔眼被蜡按平,又抹了一层车底黑泥,不把皮囊对着光压,根本看不见。
“拿油的人不想一次搬空。”她用指甲抠出孔边软蜡,“今日少四十八升,前两日也许已经在少。灯油平日只看封,不逐囊称,是我漏了。”
她把责任先落在自己账上,脸上却没有半点认输的意思。
“可偷油的是另一个。别想拿我看账不细抵过去。”
裴昭宁蹲下看那粒蜡。
蜡里粘着一缕很细的红线。
春关后,红喜绸被剪作旗号、包扎带和捆车绳,几乎每一组都有。只凭一根线,仍旧指不出人。
齐念穗让人把两根断车绳也拿来。她用刀背慢慢刮绳股,在第二处割口里刮出一点发灰的碎屑。范三娘将碎屑按在皮囊孔边,两处颜色、软硬都相同。
“割完绳的人手上有封油囊的蜡。”齐念穗说。
贺兰音从译信组走出来。
她没有碰证物,先沿物料车后方的地面走。乌砾滩的黑石之间夹着浅灰泥,普通水滴下去很快干,灯油却会在泥上留一圈深边。
范三娘倒油复量时洒了几滴,痕迹全聚在车旁。再向北十余步,一块石背后也有半枚拇指大的油点。
贺兰音用细枝挑开石下浮沙。
下面压着一小团红线。线先蘸蜡油,再绕成两紧一松的结,外面盖薄沙。白日看不出,夜里只要用火折靠近,油蜡便会短暂亮起。
“边市行商的旧标路法。”她说,“大队不能沿途插旗,便在背风石后留油结。紧结记路口,松结的尾巴指方向。熟手骑马经过,不必下鞍也能看见火星。”
许萤已经带人围过来。
“谁会这种结?”
贺兰音抬眼。
“边地长大的人、跑过商路的人、替商号理过货的人都可能会。译信组里不止我一个,其他组也有人见过。”
“那就搜手。摸过蜡油,总有味。”
一个宗室女子也道:“再不搜,今晚烧的就不一定是路标了。”
人群越挤越近。有人开始检查身边人的袖口,有人护住自己的箱子。罗锦书的妹妹罗小满被挤到车轮旁,死死抱着包袱。那块写着“孟湘”的假牌早已封存,临时活人册也记回了她的真名;可大晟官册里从未有过罗小满,她仍最容易被人先当作疑犯。
裴昭宁把油结装进小瓷盏,递给苏含章封口。
“所有人退到各自五人伍。”
有人不肯动。
她便让霍青棠先收刀,不许女卫替她压人。
“现在搜手,洗过的查不出,没洗的也可能只是修车点灯。搜包更容易栽赃。今日谁都怕,正因如此,不能用怕来定罪。”
薛七娘从粮车旁挤进来,裤脚全是泥。
“不搜可以。你打算关起门来查多久?”
“到明早。”裴昭宁说,“六组分别走六条假路,哪条路引来追兵,嫌疑先落到哪组。再做第二次验证,才落到人。”
“查完以后呢?”
“过程和证物给每伍看。若有人认为我借调查清洗异己,先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