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世道。
有家归不得,有策无处施。
参合陂一战尘埃落定,数万将士埋骨荒原,他明明手握预知变局的先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历史滚滚向前,半点无力回天。
慕容超一路沉默,默然跟在段无机身后,踏上折返姑臧的归途。
荒原寒风猎猎,吹得少年衣衫单薄,也吹得他心底那点不甘愈燃愈烈。
回到姑臧,难道依旧困在货栈偏院,日日蛰伏避祸、消磨光阴?
绝不能。
他心中清醒,自己身负慕容末代帝王的宿命,背负燕脉存续的重任。既然前路投奔叔父的路途尚不稳妥,那便就地扎根、逆势布局。
前世执掌商事、深谙统筹权衡的阅历,在千七百年后的现代世道可行,放在这乱世沙场,却算不得依仗。帝王霸业,从来不是纸上空谈,所有权谋见识,都必须在乱世泥沼里一步步打磨落地。
古语有云: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乱世立身,唯有从微末做起,扎根底层、摸清根基,方能攒下翻盘资本。
折返途中,慕容超打定主意,转头对段无机坦诚心中所想:“师傅,我想投效吕光,在姑臧谋一份公差,从底层小吏做起,扎根河西,静观时局。”
段无机驻足,上下打量这名不过十余岁、心思却远超常人的少年,语气平淡:“你一介少年,无资历无军功,公府之中,能做得什么正事?”
慕容超神色笃定,不见半分浮躁:“无论杂役跑腿、文书誊抄、库房清点,何种底层活计我都能做。不求高位,只求立足公府,看清后凉朝堂的真正格局。”
二人返回西苑段氏货栈,即刻登门拜见姑臧段氏族长段云飞。
段氏扎根河西多年,人脉盘根错节,与后凉朝臣多有交情。听闻二人来意,段云飞当即应允,亲自登门拜会后凉太常郭黁。
郭黁执掌礼乐文书、典章制度,身居后凉重臣之列,寻常寒门、少年根本无缘得见。但姑臧段氏乃是河西老牌望族,常年维系人情往来,郭黁不愿轻易驳了世家颜面。
厅堂之上,段云飞从容拱手:“太常大人,此乃我远房外孙慕容超,性情沉稳,耐劳肯干,粗通文书篆字,想在公府寻一份生计,谋一身立足本事。”
在段云飞眼中,不过是提携后辈、谋一份安稳差事的小事。郭黁稍加思忖,便一口应下。
他心思深沉,不愿让河西世家子弟渗入军府核心权柄,刻意避开兵权机要,将慕容超安置进凉州中军府军务庶务房,做一名最底层的军务佐吏。
职位低微,无品无级,日常只负责誊抄文书、汇总账册、清点军械、登记消耗,在旁人眼中,不过是军营里跑腿打杂、无足轻重的少年杂吏,无人放在心上。
自此,慕容超正式入郭黁麾下,在后凉公府落地当差。
时隔两世,再度过上按点当差、伏案理事的日子,他心底竟生出几分久违的踏实。只是这份底层差事,琐碎冗杂,磨人耐性,最是消磨心气。
他的日子被繁杂公务填得满满当当。
每日清晨,汇总城外诸营粮草账册,核对兵马员额、粮草消耗、屯驻变动;日间伏案誊抄军府文书,整理河西关隘布防图籍、门禁值守名册;午后跟随官吏巡查城防,清点库房矛戈、弓弩、甲胄存量,登记器械损耗、修缮台账;入夜之后,汇总整日军务,分类归档、造册封存,日日往复,从无闲暇。
庶务房同僚鱼龙混杂,多是家世寻常、混迹公府的闲散小吏,欺软怕硬、趋利避害乃是常态。
同屋供职的马子文,身形精瘦,眉眼市侩,见慕容超年少沉默、性子温顺,便时常肆意支使他跑腿买物,贪占小利,从未付过半分银钱。
“那个慕容超,去,给爷买块牛肉饼回来。”
日日使唤,习以为常。
屋内资历最老的行伍老兵老郭,出身河西本土世家,性情耿直,看不惯马子文恃强欺弱,屡屡出言替慕容超解围。
“马子文!人家替你跑腿多少次,你何曾出过一文钱?适可而止!”
马子文欺软怕硬,不敢招惹老郭,被当众驳斥,只能悻悻闭嘴,满心怨怼却不敢发作。
慕容超从不争执,亦不显露锋芒。
他深知乱世立足,隐忍为上。非但不计较同僚刁难,反倒时常自掏银钱,买些零嘴点心分予众人。他年纪最小,却最为通透懂事,不争不抢、做事稳妥,短短时日,竟在庶务房攒下不错的人缘。
日复一日埋首案牍,枯燥琐碎的公务,旁人只觉煎熬,于慕容超而言,却是绝佳的机会。
他带着两世心智、统筹阅历,于杂乱账册文书之中,默默梳理脉络、整合信息。
不过一月光阴,后凉全军粮草储备、诸营驻军分布、兵甲器械制式、城防街巷布局、门禁值守漏洞、官吏权责底细,尽数被他摸得通透清晰。
这些细碎信息,拼凑起来,便是后凉整座江山的根基命脉。
若是交于列国密探,足以倾覆后凉守备;若是用作权谋交易,可换万金富贵。
吕光一生戎马、阅人无数,毕生谨慎多疑,提防天下枭雄、严防内外奸细。他万万不会想到,自己苦心经营,貌似稳固的后凉基业,诸多致命破绽,竟尽数暴露在公府一名无人在意的少年小吏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