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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Vision 01 谎言（第1页）

3月11日，星期三，十三时五分。

近午的日光扎在那张脸上，在崎岖的皱纹里添上些刺白的疤痕，这具枯瘦的躯体在密集的光影下显得拥挤。老罗马诺看了我一眼，那双同样灰白的眼珠转动了一圈，兴味索然。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他说，平静到略显不耐。

“凭你是罗马诺。”我注视着他，“凭你只手就能掌控东区的药品交易通路，凭我相信这么多人忌惮的不是一具徒有其表的空壳，凭你足够聪明、仁慈、强大。凭你值得被敌人畏惧、被手下敬爱。”

“我老得都快死了。”他的神情依旧没有变化，“早就过了会被女孩的几句恭维迷昏头的年纪了。”

“你误会了。”我说，“我的意思是，我相信你能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那张包裹在头骨上的、满是褶皱的皮肤颤动了一下，做出一个模仿扬眉的动作。老罗马诺交叉着手臂，像是把两根枯木横放在胸口以做自卫。他示意我说下去。

“首先，你必须得承认我们的调查能力。案发到现在不过三十多小时，我就能在你的藏身之处与你谈话。这事本身就能证明这一点。”我让自己的咬字又重又慢，确保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我的每一个字，“其次，你也一定知道，该隐已经追踪【DeepRed】多年，我也一样；我说我们的目的只有他一人绝非借口。你更应该看得清，我们正站在这里，势单力薄，深陷敌阵，弱小得足以被你轻易拿捏。”我稍稍侧了下头，病床上的年轻人正认真地看着我们，于是我继续说下去，“我们要找【DeepRed】，你要找杀死义子的幕后黑手，抓到一个就等于找到另一个的线索，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加布里埃尔算是你最忠诚的手下了吧。我不觉得你这样受人爱戴的首领会因为想象中的风险背叛你的心腹。”

那道涣散的视线收拢起来了，刀锋般在我身上游走。我掐紧手指。这就像是在悬崖间的钢丝上行走，这位枯槁的老人坐在一边，目光如炬，随时准备切断我脚下摇摇欲坠的行路。我听见身侧哗啦啦的糖纸声，有人戳了戳我的后背，伊利亚德笑得像个傻瓜，把剥开的巧克力往前一递。

“放轻松点，助手小姐。”他说得心不在焉，“吃颗糖放松下？”

“很不错的话术。”老罗马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缓慢又居高临下，“但我也有个问题，小姑娘，你说你在追查DR，但是你真的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我望着他，用眼神示意我的困惑不解。

“不明真相的年轻人都会把他看成死神的代名词、一个神秘人，但我要告诉你，他就是一条不知餍足的鬣狗。”这位老人说，他将侮辱性的词汇咬得很重，像是要借此将他所提及的这个人磨碎在臼齿之间，“贪婪，放纵，无法无天，目中无人，自以为是地追逐着混乱。他能为了一切背叛雇主：金钱、自保、私情，有时甚至只是心血来潮。你见过他发在网上的广告，对吧？那完全是病毒式的，你觉得这是为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因为从始至终，只要有得选，根本没有人会雇他。那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落魄打手和亡命之徒用之即弃的玩意。跟上个世纪常被抛尸在臭水沟里的私家侦探没有任何区别。”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我解释这些。”我说。

“我不可能从一个疯子身上追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老罗马诺语气坚决地说，但我知道此时他真正的听众绝不是我，“我最多查到一个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一个运气不错的蠢货、一枚弃子。小姑娘，没人会去追逐这么一把毫无价值的刀。我的时间不多，比起死去的家人，生者更重要。我得为现在正为我效力的孩子们负责。”

他在最后挺直了身子，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我拒绝你的提议。”

“我们还可以再谈谈……”我表演出垂死挣扎的模样。

“你的时间已经结束了。”老罗马诺的态度堪称冷硬，他把目光迅速收拢在我身后那个大嚼巧克力的家伙身上，“现在轮到你兑现承诺了。”

“哦。”伊利亚德飞快地动了几下嘴，把巧克力咽下去，“我改主意了。助手小姐不是还想问吗？那我们还是一个换一个吧。你的一个问题，换她一个。”他的声音还是黏黏糊糊的。

“别得寸进尺了。”老人的言语没有什么波动，但一颗瞄准红点从窗外穿透进来，钉在了伊利亚德的胸口，“我之前就说过了，别给其他人添麻烦。”

“没看出来，这时候你还有心思玩激光笔。”伊利亚德语带讥讽，“表演艺术家，嗯？”

“我可以让你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个玩笑。”罗马诺似笑非笑地动了下嘴角。

“那你让助手小姐先出去。”伊利亚德的神色严肃了几分。

“她就在这。”老罗马诺拒绝得很快，“放心，我言而有信。只要你信守承诺，我不会伤害你们。”

“没关系。”我对伊利亚德说，“你还是先操心自己吧。”

“放心，一位好骑士不会让血溅到你脸上的，公主。”他轻佻地说胡话，“老头，你想知道什么？”他这语气里多少带着些揶揄和不爽。

“你是什么人？”老罗马诺没有理会他的出言不逊，直白地问。

“我就是【DeepRed】。”伊利亚德报复性胡扯，“就是你们都在找的那个家伙，叼到什么就咬什么的疯子、野犬。我嘭地一枪杀了你的好大儿，还打在了那个德国混蛋的心坎上，吓得那家伙时隔五年还想杀了我以解心头之恨。如何？够戏剧性吗？”

“是吗？”老罗马诺回得漫不经心，“那你还真是跟我想的一样，短视、无知、愚蠢，为了想置你于死地的对手把自己暴露在枪口下面。”

“这个算打零工。”伊利亚德回得很快，“超级杀手也得有私生活，对不对？”

“所以你确实早就落魄成一条捡垃圾的狗了，对吗？”老罗马诺紧盯着他。

“嗯哼。”伊利亚德语气轻佻，“的确如此。准确地说，除了我们的怀特，我经手过的都是些垃圾货色。就以那个刚得偿所愿的小笨蛋为例，我大可以告诉你那是谁：一个有残废父亲和傻瓜母亲的畸形儿，有个奇形怪状的多边形大脑袋，里头全是积水，连死人和枕头都分不清，把舌头吊在嘴巴外头吵着要吃儿童套餐的——怎么说呢，巨怪幼崽。”

一声枪鸣撕碎他轻飘飘的尾音，子弹蹭着他的手臂穿过去，床头柜上的巧克力盒子炸开来，可可香和药味混在一起。伊利亚德的眼角抽动一下，抬手捂住左臂，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