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1日,星期三,中午十二点三十五分。
这位价格不菲的异国女孩最后扭了下身子,神情痛苦地叹了口气,精疲力竭地歪倒在森森白骨之上。她抖了下胸膛,将积郁已久的一口浊气吐了出来:一位很擅长暴殄天物的大侦探,和他的脸色苍白的两位随行者。
“你压线了。”利蒂希娅冷冷地望着停车位外的那半个车身。
“是吗?我还以为他们规划这么大的场地就是为了让访客能随心所欲。”该隐抬眼掠过空旷的停车场,“反正我们很快就走。”
“怀特侦探说得对。这地方就适合停点更大的东西。”我带点奉承地说,“比如彼得的米兰诺号??,你知道的吧?在一片外星球隔离区里放80年代摇滚——”
“说好的闭嘴呢?”利蒂希娅打断我。
“哦,这个只能算有感而发。”
“该隐,”她对那位侦探说,“我要报精神损失费。”
“嘿,这叫工作中的小调剂。”
“翻倍。”她面无表情。
“我赞同你,但我强烈建议你听她的。”该隐微笑着对我说。他的神情像一位买票去看怪奇秀的矜持绅士,混合着颇高的兴致和稀薄的怜悯。
我无可奈何地耸肩,举起双手,表示屈服。于是在一部颇有怀旧风格的卡通默片中,神态窘迫的白熊??也举起了手,他手里某个黑乎乎的玩意掉下去,砸了他的脚。白熊无声地尖叫起来,动作滑稽地摔了一跤。观众们笑得前仰后合。沉默的白熊神态自若,弯腰捡起地上的枪,他谢幕下台,走进一座堆满尸骨的现代坟墓。
这地方被华美的装潢掩饰得很好,像有一位西装革履的绅士站在展示板前,他正了正领带:贵客们,我将向你们介绍我们的新计划,一座兼具古典美与现代主义的新乐园。疗养院?不不,这里绝不应该被冠以这样俗气的名字,我们应该把它叫做『通往天上的阶梯』,接收一些虔诚信徒纯白的魂灵。关于客人们的虔诚程度,我们有一些更合适的判断方式:您瞧,把一摞子富兰克林??放进这台小机器里,它就会哗啦啦地跟您报数,还会把假的地中海老头叼出来扔到一旁。好狗!这就是现代主义的定量化。太平间?您在说什么蠢话,怎么能让死人玷污我们的乌托邦!有那么多活着的尸体在地上跑已经足够碍眼了,我们得做无害化处理,死人就应该被扔进焚化炉里面。活人怎么能跟尸体待在一起?就连咱们的护士——我是说,这些有崇高信仰的姐妹,就连她们也会为此哭泣——
“不行,我必须得跟芭芭拉说这事。”有个女孩适时地在我耳朵背后说,“那婊子要是真不想干了就赶紧让她滚。我们可不是来给她收拾烂摊子的。”
“好啦,米娅。”她的同伴正在小声安抚她,“照看这种客人也够她受的了。要换我在她的位置上,估计不出三天就得辞职。”
“那还不是她自己想去的?活该!”满是怨气的女孩不依不饶,“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傍上个有钱的傻瓜就以为自己是卡戴珊??了?估计那家伙正幻想着自己摇摇屁股就能哄得那老头也流着口水把家产都交给她了……”
像信号渐弱的收音机,她们的声音非常平滑地远去了。取而代之的另一个护士正从楼梯上面走下来,她有阴郁的面孔与一双天真的大眼睛,垂着头与我们擦肩而过。我看见她胸前的名牌。
艾米莉·罗文。
我停下脚步。
“——你带武器了吗?”
该隐恰好在这时问我。我摇了摇头,兀自咀嚼着『罗文』这个姓氏。
它像个幽灵,游荡在一片寂静的深海中央,粗暴地敲打潜水钟的窗户,无声地嘶吼,最后变成一句笑话,一个结局,一部蹩脚电影的谢幕词。我想不起来。该隐已经敲响了302号室的病房门。几秒钟后,一只油滑的脑袋从门缝里跳出来,像一颗被掷出来的保龄球,球瓶似的身子则姗姗来迟。他不慌不忙地把脑袋安装在那只脖子上,门里的男人直起身子,晃着头开了口。
“——请问您找谁?”
大侦探浸泡在那股甜腻的腥味里自我介绍,保龄球兴致缺缺,语气敷衍。两回合的交锋之后,他勉强说要去问问老大。我颇有兴致地想象这家伙正在门里战战兢兢地被骂成废物,缩成可怜兮兮的一小团,被折断手脚,向街上的行人伸手。但好一会后,他走出来,令人遗憾地完好无损,摇头晃脑地提出一个全新的邀约。
“老大说我们乐意帮忙,但你们应该也知道,现在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我们,我们也不想节外生枝。因此,我们只会回答你们一个问题。”
“好。”该隐一翻手,把那枚硬币收回口袋里,我望着他,他望着对面的保龄球脑袋,没有回头。
“——没有问题。”他应战,像一只强壮的飞虫对密密麻麻的蛛网视而不见。
我朝前了半步。
“等等。”
门口的男人突然开口,笑容无懈可击,言语毋庸置疑。
“不是你问。是她。”他重重地咬在那个『她』上面。
我越过他的肩膀朝房间里面看。一具略显僵硬的躯体正被搁在病床上,另一旁的陪护病床静默在灰蓝色的床帘之后。床头柜上堆满鲜花、点心、百元钞票和一张合影、一只玻璃杯子和各种颜色的药片。恰到好处得像一场犯罪故事的布景,很适合一个有白色鬈发的、妆容夸张的女人扭着身子笑说一句:
「愿好运与你同在。」??
或许这时候更需要的是一次深呼吸,一个赌注,一只举起来的手,那个姑娘,也许跟这位侦探助手长着一样的脸,但肯定比她有温度,她坚定又愚蠢,她说:
「——我自愿成为贡品。」??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