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1日,星期三,十二时三十五分。
这片纯白的建筑群虽然被冠以了『医院』的名头,但它在形式上更类似于一座城市公园抑或是某个名胜古迹。穿梭在那些新罗马式房梁间的人们手持药单,大声咳嗽,有的仄歪在轮椅上,像一具干瘪的木乃伊似的被匆匆运输进一个雕花的拱门。
“圣海伦娜医院的前身是教堂,战后被一个富商买了下来,改成了私人医院。现在是AAM集团控股,”该隐轻车熟路地带着我们穿过大厅朝侧面的别馆走,“卖点是过硬的医疗技术和无微不至的护理,缺点是大多数人住不到自己病死的那天就先倾家荡产了。”
“拿钱换临死前的体面和舒适?”我随意掠过走廊上颓丧的老人,他们陷在轮椅或者病床里,穿着华丽,行将就木,“值得吗?”
“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不会把钱浪费在医院里。”该隐说,“钱要花在刀刃上,比如一场环球旅行,一辆超级跑车。”
“你真会开吗?”我翻了个白眼。
“我摆在车库里看。”他理直气壮。
姑息治疗科位于主楼南侧的别馆。近午的日光暖融融的,从走廊的落地窗悄无声息地滑进来,千娇百态地俯在那些一尘不染的小天使和玫瑰花的石刻上。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药水味,与淡淡的百合花香缠绕在一起。
“VIP房在三楼。”该隐说,“我们走楼梯。”
“你打算怎么办?”我跟上他,“直接找老罗马诺要情报吗?”
“配方是他的命根子,不能直接提这个。”该隐侧过身子,把迎面而来的一个护士让过去,“但他的义子被害,他一定也想找凶手。我们可以从这点入手和他谈谈。”
“比如谈合作——”我问,那个护士和我们擦肩而过,一股尖锐的苦味飘了过去。她好奇地打量了我们一眼,我立刻噤声。
“至少问些情报。”该隐点头,“当心点,这回是对方的主场。对了,伊利亚德,你带武器了吗?”他扭头问道。
这个安静到出奇的家伙可怜巴巴地摇了摇头,表情夸张地用手在嘴边比划了一下,征询似的目光投到我这里。我嗤之以鼻,回过头去。
“好,我知道了。”我回答该隐。
标着302号的房间门在细长的走廊上越来越清晰。该隐推了下我的肩膀,走到最前面去。他把手抬起在病房的门前面,片刻之后,他好像叹了口气。咚,咚。骨节和金属门板相撞,发出闷响。伊利亚德在我们身后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好几秒后,房门被拉开一个小缝。
“——请问您找谁?”
一双鼬鼠似的薄荷色眼睛率先从缝隙里探出来,紧接着才是他的长脖子和笔挺的身子。一个一脸商人气的男人推了下眼镜,笑容浮于表面。
“您好,我是该隐·怀特,这两位是我的助手。”该隐说,“我们正在查加布里埃尔的案子。请问罗马诺先生是否愿意提供一些线索?”
“我知道该隐·怀特这名字。”那个谨慎的男人摆出一副倨傲的态度,他从门缝里挤出来,“我们没打算让警察参与这件事,请回吧。”
“这事跟警方没关系,只是出于我的个人恩怨。”该隐摇了摇头,“我在追查【DeepRed】。我知道你们也想找雇凶的叛徒,对吧?”
那个人在该隐提到『叛徒』时神色变了一瞬,那双颜色浑浊的圆眼睛不停地转,他用一种精巧又矫揉的语气开口:“我们——”
“我想直接和罗马诺先生谈谈。”该隐打断了他,“这事不算小,我想您也许做不了主。”
那个男人无可奈何地把嘴里的话吞了回去,那张瘦长的脸被憋得发青,有点怨怼地看看该隐,又看了看我。但几乎转瞬之后,他又把一副苍白虚假的笑容粘在脸上。
“您稍等一下。”他假惺惺地说,重新钻进那个充斥着甜腻奶香味和苦涩药水味的房间。
“我们该怎——”我这话被该隐打断了,他指了指门口悬挂的监控探头,给我比出噤声的手势。我只好把注意力移到旁边。
这条走廊空荡荡,除了我们之外空无一人。伊利亚德此时正站在房门的一侧,聚精会神地打量着门框上圣马丁分披的浮雕画:两只雪白的乞丐拽着一位骑士的衣摆,骑士眉目怜惜,略带不耐;乞人神色惊异,满是贪婪。那是一场状似抢夺的行善。那个鼬鼠般的男人重新打开门走出来,这一次,他神色矜持。
“老大乐意见你,但你们应该也知道,现在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我们,我们也不想节外生枝。因此,我们只会回答你们一个问题。”
“好。”该隐抬脚就往门里走。
“——等等。”那个男人抬手拦住他,刻薄的笑意又浮在那张苍白扁平的脸上,“不是你问。是她。”他不怀好意地打量我,“她只能一个人进来,你在外头等。真不好意思,毕竟没有人会不害怕被该隐·怀特看穿。”
他假模假样地交握双手,耸着肩膀。该隐愣了一下,用眼神将选择权交还到我手上。
“利蒂斯。”他微微皱着眉头,“你可以不去。”我从他的神情里读出一种很恼人的忧愁,就像以往他总以为自己可以做我和那些杀人犯之间的围墙。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