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1日,星期三,九时十五分。
橡树道,这里遍地都散落着千篇一律的人类。男人,女人,品种不明的人,每一个都喝得烂醉,在日光下裸露着身体,在屋檐下的泥水里酣睡。该隐揽住我的肩,挡开一个试图搭话的醉汉。
“你要找的人不会也连衣服都不会穿吧?”我望着前方,目不斜视,视野里全是各种各样的玻璃酒瓶、纸张垃圾和干涸结块的呕吐物。
“今天应该不会。”该隐说,“我预约过了。”
他带我停在一条向下的阶梯前面,那旁边歪歪斜斜地立着一块斑驳的木头牌子,非常潦草地写着『Guidance』。最后几个字母不知所措地挤成一团。牌子上尽是油渍和可乐渍,还有一些我认不出的污渍。
“看吧。”该隐态度坦诚,理直气壮,“营业中。”
阶梯下是一扇质感很沉的金属大门,门后是一道破破烂烂的脏蓝色门帘,紧随其后展开在我面前的是一座无人打理的老仓库,还不伦不类地配了一个细长的玻璃柜台。透过玻璃柜上陈年的积灰,我看了好几秒,勉强辨认出这里面装着的是各类枪支与配件。直到此时,年久失修的感应式门铃才挣扎着发出迎客声,是钢琴版的《致爱丽丝》。
“来了。”
和门铃一样嘶哑的男声传出来,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男人从柜台后的楼梯上走下来,穿着满是褶皱的睡衣。他像完全没看见我们一样,懒洋洋地走到大门前面,狠狠拍了那只门铃几巴掌,痛苦的钢琴声不情不愿地停下来。那个男人这时才转过身来,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头,叼在嘴上。
“真不愧是条子养大的,这么准时。”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你还带了妞来?”他把烟嘴夹在手指里,盯着我的眼睛。
“她是我的助手。”该隐说,“利蒂斯,这是艾登,【引导】的店主。”
“没必要。我没打算跟你们扯上什么关系。”名叫艾登的男人粗鲁地说,他伸出一只手来,“我托你查的东西呢?”
“我带来了。”该隐从拎了一路的纸包中取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柜台上。文件袋上贴着一张便签,用加粗的大字体写着:幸运星号失踪案。艾登显然也注意到了,飞快地伸长手臂来够。该隐拿两根手指压着那摞资料,往后一拉。艾登扑了个空。
“他妈的。”艾登嘟囔了一句,他打开一旁的腰门,回到柜台后面去。该隐把那只文件袋塞给我。对方探照灯般的目光紧跟了过来,好一会后,他才悻悻地曲肘在桌面上,把那根摇摇欲坠的身子撑住了。
“我付过钱了。”他盯着该隐。
“我知道。”该隐从容地承认,“但我最近有个感兴趣的案子。”
“我早就说过不能跟私家侦探做生意。”艾登大声说,“哪怕是大学生,沾上这词都会变成地痞流氓。”
“我求你发发善心。”该隐面带微笑地说,“就当是助学贷款了。”
艾登不情不愿地又嘟囔一声,把一泡带着烟味的口水吐在地上。
“三个问题。”他说,“我只回答你三个问题。然后你大可以试试【引导】到底会不会把假货摆在柜台里。”
“我从没质疑过你的职业操守。”该隐温和地说,“什么人会想杀加布里埃尔?”
“加布?死在圣马修教堂的那家伙?”
该隐轻轻地发出一个嗯声。
“妈的,还嫌这破事闹得不够大似的。”艾登喃喃了一句,大声说,“我不知道!但还他妈能是为什么?因为现在老罗马诺病得够重了,人人都想抢他手里那张配方。”
“我不懂这事跟加布里埃尔有什么关系。”该隐平静地说。
“动动脑子,侦探。”艾登没好气地用手指头顶了顶太阳穴,“加布是老罗马诺的义子,罗马诺家族的继承人。”
“义子?老罗马诺没孩子吗?”
“因为他的卵袋里都他妈是堆粉色泡泡。”艾登语带讥讽地说,“因为情伤。二十多年前,他爱过一个带崽的女人,后来那女人伙同他的心腹想杀他。罗马诺气疯了,凡是跟那女人说过话的都难逃一死。他们把这个叫『大清扫』。从那之后罗马诺再没接近过任何女人。”
“这么老套的故事真不是你瞎编的?”该隐发出质疑的声音。
“那你现在就可以把我要的东西给我,然后滚蛋。”艾登把烟嘴咬得嘎吱直响。该隐胸有成竹地笑了一下,把文件袋从我手里抽走。
“最后一个问题。这段时间加布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动向或者异常行为吗?”
“你指望他干什么?乖乖躺在沙发上看天线宝宝吗?”艾登神情古怪地咂了下舌,“他的老爹病得快死了,还有一堆饿狼盯着他们看,他哪怕关上门跟自己的老爹谈上好几个小时、完了之后再一个人远足几公里也算不上怪事。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他是怎么设计杀了抢松岭银行的那几个蠢蛋的——”
“你自己都说这不算了。”该隐打断他,“别藏着掖着了,再编点别的。”他使劲抖了一下手里的文件袋,厚纸张之间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你妈的,贪得无厌的小子。”艾登骂了一句,狠狠把烟头摁灭在桌子上,“确实还有一件事。但这消息不保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