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主仆三人欲要深谈,江扶月也正想借机从沈嬷嬷口中探寻更多线索之际,屋外骤然传来一阵清脆刺耳的杯盏碎裂声!
江扶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一颤。沈嬷嬷和花翎却只是动作微顿,面上并无太多讶异。
沈嬷嬷朝江扶月行了一礼,宽慰道:“小姐勿惊。”随即端起食盘,推门而出。
江扶月目送着沈嬷嬷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将目光转向花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花翎,方才那声音……是怎么回事?”
花翎看着小姐惊疑未定的神情,再想到她醒来后的记忆缺失,心下明了,轻声解释道:“小姐不必过于忧心。是夫人……夫人她一旦情绪不稳,便会……便会摔砸东西发泄。府里上下起初也常被吓着,只是时日久了,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了。”
她见江扶月听得专注,便继续道,“夫人这般情形,是从老爷的葬礼之后开始的。京中有名的郎中都请遍了,汤药不知灌下去多少,可总不见好。”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不过……说来也奇,夫人每每见到小姐您,那躁狂之气总能平复些,比平日安静许多。”
江扶月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片刻,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霍然起身。
花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小姐……您,可是想起了什么?”
江扶月缓缓摇头,目光却异常坚定地投向门外:“没有…但……带我去看看母亲。”
花翎见她神色坚决,只得上前一步,稳稳搀扶住江扶月的手臂:“是,小姐,您小心些。”
主仆二人踏出房门,步入连接后院的过廊。这游廊早已不复昔日气象,廊柱的朱漆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色。
脚下的青石板路缝隙里钻出几丛顽强的杂草,更添几分荒凉萧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药草苦涩。
过廊两侧原本栽种的几株花木也因疏于打理而枯萎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阴沉的天色下投下扭曲的暗影。
行走其间,只觉一股压抑的沉寂扑面而来,仿佛连时光都在此处凝滞,只剩下无尽的哀伤在无声流淌。穿过这荒芜的游廊,后院的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一位妇人坐在一张陈旧的木制椅子上,头发如枯草般凌乱纠结,几缕灰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她身上那件原本应是上好的绸缎衣裳,此刻已是皱巴巴、沾着污渍。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里面翻腾着狂乱的怒火、深不见底的恐惧,以及一种彻底崩溃后的空洞,视线毫无焦点地扫视着虚空,仿佛被困在另一个绝望的世界里。
她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时而剧烈地颤抖。
沈嬷嬷正蹲在一旁,沉默而熟练地清扫着地上的碎瓷残渣和泼洒的汤水。
看着眼前形容枯槁、状若疯狂的妇人,那些被遗忘的、关于母亲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破了江扶月意识的闸门。
父亲葬礼后,年幼的自己哭干了眼泪,蜷缩在母亲紧闭的房门外。里面死寂一片,无论她如何带着哭腔哀求呼唤“娘亲”,都得不到半点回应。
她固执地相信母亲只是悲伤过度,需要一个人静静。于是,她每日饭后都固执地跑到母亲门前,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地上,从午后的白云蓝天,一直等到天际被火烧云占据大半,小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
终于有一天,那扇紧闭的房门内传来了锁头扭动的“咔哒”声。她惊喜地跳起来,以为母亲终于走出来了。
然而门开处,出现的却是一个让她陌生到恐惧的身影,母亲披散着头发,面容扭曲,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尖利大笑,像挣脱了所有束缚的幽灵,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吓得缩到墙角,惊恐地看着母亲在院子里疯狂奔跑、挥舞手臂,府中的仆役们惊慌失措地追赶阻拦,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个被巨大悲恸彻底摧毁了神智的灵魂……
自那日起,定北侯夫人疯了,便成了整个京城茶余饭后最令人唏嘘的谈资。
思绪如潮水般退去,现实的景象重新清晰。巨大的冲击让江扶月眼前一黑,脚下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步。
“小姐!”花翎惊呼一声,连忙用力搀稳她。江扶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混杂着药味、尘土味。
她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和心口的剧痛,推开花翎的搀扶,像是被什么吸引那般,一步一步,无比沉重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木椅上那个被苦难囚禁的妇人走去。
沈嬷嬷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自家小姐正一步步走来,连忙将手边刚收拾好的碎片残渣推到一旁。
她锐利的目光扫向花翎,带着无声的责备。花翎自知失职,垂下眼,朝沈嬷嬷的方向微微点头以示歉意。
随着沈嬷嬷侧身让开,一直被挡在她身后的那张脸,终于清晰地显露在江扶月眼前。
木椅上的谢氏似乎也被这细微的动静吸引,茫然浑浊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与江扶月含泪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就在那一刹那,仿佛有电流贯穿时空,无数被遗忘的碎片汹涌而至。
年幼的自己死死抱着母亲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嬷嬷,我不去!我不要去做什么太子伴读!我要陪着娘亲!”
沈嬷嬷蹲下身,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小姐,皇命难违啊。夫人这儿,自有老奴尽心照料,您放心去吧。”
“娘亲——!”江扶月喉头哽咽,泪水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