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卷现前尘,断忆破迷津。边庭飘繇金銮危,九重迷雾锁宫帷。
江扶月在无边黑暗中沉浮,三日里,定北侯府上下人仰马翻。花翎几乎跑断了腿,将京城稍有名望的大夫请了个遍。可那些白须飘飘的“名医”们,诊脉后无不摇头晃脑,最终得出大同小异的结论:
“小姐脉象平稳,并无大碍。”
“若硬要说…便是气血略虚,静养即可。”
送走最后一位捻须而去的老者,花翎再也按捺不住,一掌狠狠拍在圆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一群废物!连这都诊不出,也配称名医?!若非小姐平日教导……”她咬紧下唇,将后半句“要你们好看”的狠话咽了回去,眼底却燃着焦灼的火苗。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衣着素净却质地精良、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走了进来,来者正是沈嬷嬷。那位在桂花树下陪伴疯癫夫人谢氏多年的心腹。
花翎见是她,连忙收敛怒容起身让座:“嬷嬷。”沈嬷嬷微微颔首,步履沉稳地走到江扶月床前。
她并未立刻言语,只是伸出那双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温暖有力的手,极其轻柔地、抚平了江扶月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里,盛满了深重的忧虑。
“好端端的,小姐怎会如此?”沈嬷嬷收回手,转身看向花翎,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可是…宫里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花翎心头一紧,眼神微闪,支吾道:“不…不是宫里。是…是小姐与太子…逃了夫子的课,偷偷去西苑荷塘…捞、捞鱼玩……”她声音越说越小,“小姐…小姐一个不慎,失足落了水。
虽被顾侍卫及时救起,可…可不知怎的,回来便高热不退,昏睡至今……”她不敢提记忆混乱和头痛欲裂的异状。
沈嬷嬷静静地听着,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花翎话语的表层。良久,她才抬手,重重拍了拍花翎紧绷的肩膀,力道沉稳:“此事,绝非落水受惊这般简单。荷塘深浅,府里谁人不知?我自会派人细查。”
她又看向床上脸色苍白的江扶月,发出一声沉甸甸的叹息:“这孩子,是我看着从襁褓里长大的…说句僭越的话,在我心里,也算半个女儿。”
花翎心头微暖,又带着一丝忐忑,轻声问道:“嬷嬷…夫人她…可还好?”
沈嬷嬷思索一会,面上却依旧沉稳:“夫人自有老身照看,眼下无碍。此刻最要紧的,是小姐的身体健康,还需你多加照看。”
交代完毕,沈嬷嬷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在门廊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挺拔而凝重。
花翎恭敬行礼相送,心头却像压了块巨石。
或许是沈嬷嬷那沉稳的拍抚带来了奇异的安抚,又或许是昏迷中纷乱的意识终于寻到了一丝线索。江扶月在混沌的意识深处,忽然间被一道尖利的太监嗓音猛地拽入另一重时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金銮殿上,蟠龙柱巍峨,琉璃瓦折射着刺目的天光,一派金碧辉煌。身着明黄龙袍的帝王高踞御座,面容隐在冕旒之后,威仪深重。
阶下,一名面白无须的大监正展开明黄卷轴,用那特有的、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宣读:“定北侯江朔,忠勇体国,平定北狄,居功至伟。
其女扶月,幼秉慧质,温静有仪。特恩准东宫伴读,授正六品司籍女官衔,掌东宫文书典籍,随侍太子左右,以备顾问。待及笄后实授职事,未及笄前先享俸禄,赐八宝璎珞项圈一副、东海珊瑚树一株、织金云锦十四匹。”
稍作停顿,那声音继续响起,却转向另一侧:“镇西将军郑浦,督军西北,剿抚得力!特晋封为靖西侯,赐丹书铁券,加赐黄金千两,玉璧一双!”
江扶月“感觉”到自己正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她困惑地“低头”,小小的手掌撑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约莫五六岁女童的倒影。强烈的错位感让她心神剧震!
她下意识地“朝左看去”。左侧稍前的位置,安静地跪着一位女子。
她身姿端正,垂首敛目,流露出一股天然的娴静气质。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兰花簪,几缕未束起的青丝柔顺地贴在白皙的颈侧。
耳畔坠着小巧圆润的珍珠耳珰,身上是一袭天水碧素锦宫装,衣料质地精良却无过多繁复纹饰,仅裙摆处用银线绣着几枝疏淡的折枝桂花,行动间若隐若现,更衬得人如空谷幽兰,清雅温婉。
是她的母亲,谢怀姝,那份刻入骨髓的温柔与得体,即便在模糊的记忆碎片中,也如暖流般瞬间包裹住江扶月幼小的心魂。
江扶月心神微动,下意识又朝右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