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沟村的西北面,山势险峻不适合开垦种田,林木茂盛山石嶙峋,山坳里独居着哑巴一家。
说是一家,只有两口人,一个白发苍苍、老眼昏花的奶奶,和一个年龄不详的哑巴孙儿。祖孙俩没有田地,靠养羊放羊为生,用羊毛、羊奶与附近村子换些粮食。
逢过年,村里宰年猪,哑巴家宰年羊。肉是稀罕物,羊肉更是。羊肉鲜甜,冬日里喝一碗羊汤,足以犒慰庄稼人劳苦一年的身子骨。平日里哑巴家的山坳鲜有人行,到了冬日才热闹起来,附近上门换羊肉的富裕人家,络绎不绝。
无论灾年,还是太平年,哑巴家的羊始终成群。只是无论今岁日子如何,每年也只在岁末宰羊,也只宰一头羊,成了定例。
祖孙俩相依为命,自然有人以为可欺,上门偷盗的有,在哑巴放羊途中寻衅的也有,但都是很早年间的事。杨花记事起,石沟村已经有一条不成文的传说,后山的哑巴,心硬手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凡欺负他的,不仅没占过便宜,反而都留了东西下去。可不是留了财物粮食,而是身上的部件。
据说,一个趁着夜黑摸进屋内,将砍刀抵在哑巴脖子上的贼,反而不知怎么,被砍掉了一只手。
第二天,那只手被一头通体黑毛的头羊叼着,爬过了山,先在石沟村晃悠了一圈,又越过山去,扔在了那个贼人的村口。有人传那头黑羊通灵,能认路寻人。也有人说,是哑巴指使着黑羊示威呢。
包括人在内的多数动物,瞳孔要么是圆形,要么是竖立的,羊不同。羊的眼睛是土色的,瞳孔是横平的一道。羊的一双眼睛,怪异如同死物。哑巴天生不会讲话,驱赶山羊也并不常呼号,在林中无声出没。
石沟村的人,虽然与哑巴有物品交换,但内心里总是对哑巴存着畏惧和抵触,避之不及。只有杨花除外,杨花经常在山里寻找食物,杨小妹小时,还可以背在山上,后来小妹渐渐重了、大了,带着就不甚方便。有一次,杨花将小妹放在一处土堆中间,用石头在周围垒起了高墙,孩子爬不出来。
待杨花忙完了回来找小妹,却发现这堵石墙已经被几只山羊顶塌了。杨花头皮一麻,对哑巴的畏惧一扫而空,愤然冲了上去,却只见,刚刚学会坐的小妹,正端端正正坐在树下,咿咿呀呀,快乐地手舞足蹈。她的对面,一个男人正拿着一个木棍、几朵小花舞动,在和小女孩玩耍,男人的声音也咿咿呀呀,却不是在学孩子,而是喑哑干涩。
正是哑巴。看到杨花,哑巴手中的动作一停,小女孩却伸出手去抓那几朵花,借着向上的力,竟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这是杨小妹学会走路的一瞬间。摇摇晃晃,不是走向大姐,而是走向哑巴。
第二次遇见,小妹已经向哑巴伸出双手,哑巴将手在身上擦了又擦,其实他已经比村中大部分人,干净整洁了。但他还是擦了又擦,才伸手抱过小妹。哑巴领着杨花姐妹俩,走下山坳,在靠近他家石头房的路口,有一口石磨,石磨旁边有一块很大很平整的石头,中间挖了一个大坑,是一口石臼,哑巴将杵具拿开,指着石臼的原坑,咿咿呀呀地示意杨花将小妹放进去。
当杨花照做之后,才发现哑巴的心细。
石臼是多么天才的育儿帮手!不到一岁的小孩,正好可以盘腿坐在石臼中,如果扒着边缘站起来,也只能漏出脑袋。小女孩好奇地扒着边缘,眼睛滴溜溜转,四处好奇张望。而哑巴笑盈盈坐在大石头平整的一侧,一边冲她做鬼脸,一边从背后“变”出了一把红磨盘果子,小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哑巴欢乐地咿咿呀呀。
后来,杨花便经常将小妹托给哑巴照看,他靠着石磨,小妹坐在石臼中,黑羊带领着羊群在附近游荡。杨花用果核做了一个铃铛,挂在黑羊的脖子上,发出“咔咔咔”的声响,方便哑巴牧羊。
有时候,杨花也会一起坐在石磨边晒太阳。不用说话,反而让她更轻松。西北山地人少,这种往来并没有被人觉察。杨花带牡丹他们满山遍野找东西时,牡丹从未问过她将小妹放在哪里。生在只有一个孩子的家庭,牡丹没有这个意识。其他几个孩子比她们小,跟着杨花只是为了一口吃的,其余事自然是一句不多说的。
杨花将哑巴视作秘密的朋友,渐渐长大的杨小妹与哑巴情感更深厚,经过几年相处,哑巴的“阿巴阿巴”“咿咿呀呀”中,杨小妹能猜到九成意思。一个伶牙俐齿、一个口不能言,但交流全无障碍,常让哑巴欣喜若狂。
夏收之后的一个月,杨花从山里抱回了一只小羊,她拿夏收的粮食中的一半,换了一头羊,挤下羊奶喂养小弟,喝到了奶的婴儿渐渐丰腴起来。
这是村里的第一头羊,杨花被夸会过日子。
但很快这种夸奖的风气就来了个大转折,秋天的一场蝗灾,让收成泡了汤,才一个冬天,家里的存粮已经快要见底,还有大半年的光景要熬。
杨应劳的心气彻底没了,起初还有力气骂大女儿糟蹋那么多粮食换羊,要了一家的命。后来连骂人的力气也小了,一味窝在床上不说话,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杨成栋自去年夏天离开后,再也没有消息,没有回来,也没有信传来。村里人渐渐不敢问起。蝗灾让附近村子都遭了大灾,听说已经出了饿死人的事。
石沟村比其他村景况好一些,离群索居看守土地的白姓老人,窝棚在一个冬夜起了大火,许是冬季干燥、西北风又吹得紧,一场火将窝棚烧了个干干净净。火势很大靠近不得。
第二天,石沟村人从黑堆中刨出了一具小小的焦黑的尸体。白老汉自村里很多人记事起,便是雪白的头发、花白的胡须,佝偻着背,年龄不详,无亲无故,除了跟村长聊几句,靠看守田地得些报酬,没有别的营生。
老汉最后落得这么个结局,村里人的唏嘘还未停歇,整理现场的人却从窝棚后,发现一扇松动的大石板。石板原先嵌在木柜子后,柜子被烧烂了,石板摇摇晃晃歪扭着,漏出了后面黑黝黝的洞口。
举火进去,里面竟是满满十瓮粮食,有小麦、有玉米、有高粱,同一种粮食能看出年份不同。
守田人变成了偷粮人,唏嘘变成了欣喜,杨宗生出面喊话,按人头将“缴获”的粮食分了下去,还说:“白老汉虽然藏了粮,但也糟了报应,而且在这个天灾年,将这些粮还给了石沟村,是祖宗的护佑和安排,且不可对外宣扬,让村民停止议论‘家丑不可外扬’。”
村里人深以为然,各家领着粮食回了屋,不到半个月,便将那个在地头蹒跚的老汉忘记了。粮食很快吃完了,还有人再去窝棚附近刨地,希望再挖出老汉另一个存库,却什么都没再挖到了。
在石沟村人为吃食而忧愁时,有人注意到,哑巴牧羊的范围开始越来越接近石沟村。他常常牵着那头醒目的黑羊,站在进山的路口,从天亮徘徊到天黑。
那只黑羊偶尔朝着石沟村的方向叫几声,没有人听得懂其中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