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杨家的稀粥格外受欢迎,因为里面飘着新鲜怡人的点点槐花、嫩绿爽口的片片槐叶。
“大姐,你真厉害,山里的东西都能找到。”杨小妹一脸崇拜地望着杨花,“这个,只有我有!”
小姑娘举起干瘦的胳膊,上面套着一串圆润小巧的手串,一颗颗饱满等大,沁着油光。
杨花摸摸小妹的头,变戏法一般地从怀中掏出一把红色的小果子。
小妹一喜之后再添一喜,跳了起来:“红磨盘!红磨盘!”
山里的孩子,没什么零嘴,小孩子天生的嘴馋,全靠山里偶尔所得的野味缓解。杨家小妹却是村里特别的存在,论过日子的宽裕程度,杨小妹尝尝吃不上粮食。可论闲散小零嘴、小野味,杨小妹可以在村里横着走,因为她有个全村最能干的“大姐”杨花。
杨花比别人,强在肯吃苦,更强在心细,下地干活,她总愿意早起一个钟头,走远一点的路,找找看有什么野果子、野树,找到了,低矮些的,便想办法引旁边的灌木盖住,既做标记,也为了防别人发现。等大伙都到了地头,杨花也将将赶着第三、四个到,不显眼,背后的功夫没有人看见。
雨后的山地上,会长出一种类似木耳又不是木耳的菌类,黑色、湿润、贴着地,要趁潮湿的时候采摘回去,上火炒熟,鲜嫩无比。
杨宗美老人是村里最有文化的,说这叫“地衣”。多数村民却还是习惯称呼这种菌类一个更通俗的名字——“地蛋”。富足的人家,用葱姜炝锅、鸡蛋爆炒地蛋,是春季的上等野味。杨花家往往是凉拌,他们没有多余的油用来炒菜,而地蛋也格外体贴穷人,凉拌也很好吃。
春雨蒙蒙的季节,杨花经常湿漉漉的一身回来,带回来满满一筐地蛋。没有人知道她走了多远的路,她脸上永远冷峻而平淡,仿佛再远的路,在她脚下也不过咫尺之长。
裤腿是刚进村才放下来的,为了不挂伤、弄脏裤子,在山里穿行的杨花总是习惯将裤腿卷啊卷,卷到大腿根,爬野路,划上跌破是常有的事,但家里人知道的很少。因为她总是会在入村之前,找溪水洗干净伤口,或是拽几片大叶子自制止血的药草。在看到村口老村长家的屋檐时,才细细放下裤管,若无其事地推开那扇门。
推开她作为大姐的宿命。
推开这扇吱吱呀呀作响的门,走进这个半明半暗的家,听着母亲轻声隐忍的叹息,父亲于事无补的玩笑,杨花便不是杨花了,她在这个家里有自己专属的名字——大姐。
不只是弟妹,就连父母都似乎忘记了她的姓名。
李春花经常说:“大姐比我会带孩子。”
杨应劳说:“大姐是石沟村顶好的姑娘。”
此刻,杨小妹手腕上,是山核桃籽、山桃核穿成的手串,杨花自己像个男孩,从小到大身上一点女孩的东西都没有,对杨成栋更是比父母更严厉,唯有对这个小妹妹,心疼之余,更有细心,经常想方设法给小妹带来一些女孩子喜欢的玩意儿。衣服上的一点绣花、地头带回的一朵野花。
杨小妹被哥哥欺负了,口头禅总是:“你等我告诉大姐!”
只有杨成栋不服气,他也有自己的口头禅:“我不是瓜大姐!”
“瓜”是傻的意思,杨花不觉得自己瓜。
此刻,杨花手中轻轻握着几粒鲜艳的红果子,鼻子依稀还能闻到清新的甜气,回来的路上,她也是这样闻着忍着,很多次也想偷偷塞一个给自己尝尝,就像小时候那样,一个人在山间自由自在。
但怀中抱着小妹,她忍了又忍。
此刻看着小妹雀跃的样子、母亲欣慰的样子,一切让她觉得值得。递给小妹的手又缩了回来,正色道:“这个果子姐教你认过的,就在放你的石磨边长着一丛,你咋没看见呢?你已经五岁了,要学着自己找食物啦!”
小妹只顾看着果子两眼放光,显然一句也没听进去。
杨花也并不介意,将大部分果子倒进小妹早早掬着的手中,留了一颗,塞进了母亲干裂的嘴里。
“妈,甜吗?”
李春花点点头,眼眶有点湿,这个大女儿,自从她身体垮掉开始,便担起了这个家的半副担子。
男人们只管地里的活,自以为就做了家庭的顶梁柱了,有了不顺心,回来关起门来发一场火,大大发散一番,似乎天经地义。
其实家里琐碎的活计,丝毫不轻松。可这些活似乎天生成了女人的天职,干好了是应该,干缺了便是天理不容。
这份搓磨,杨应劳看不见,杨成栋看见了当看不见,只有女儿杨花,似乎天生便懂得心疼自己的母亲。
“妈,明天开始夏收了,我回来晚,家里的事你多让小妹干,她也该懂事了。”杨花嘱咐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