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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页）

石沟村穷山恶水，唯有花多。花多，事也多。

村东头的李桃花和村西头的王桃花，同年同月同日生，两家大人没提前打商量，重了名。

两个“桃花”见面就掐，凡事都要争先，比干活、比炼钢、比过日子。“桃花”在枝头，也要争个高低上下。

从黑丫头，一路掐成了中年的妇人，掐到李桃花死在了这个暮春，草席一卷，万事皆休。

背阴的山坡，零落的几座坟，互不依靠。有土坑几乎与地面齐平，是迁坟的遗迹。女人先于丈夫而死，不能独自葬入夫家祖坟，必须要单独找块地方下葬，一直等到丈夫去世了，才能合葬入祖坟。

这一块无主的墓园，便是一个个先逝的女人。无碑，无靠。

丰满妇人抱着自家的三小子，在无碑的坟头站了许久。正走路的孩童将她娘当做了一棵树，拽着女人的辫子向上爬。

眼见着头发又掉了几根，妇人却没像以往一般骂孩子“吸人血的犊子”“欠八辈的祖宗”，只是望着眼前的小小土堆，怔怔出神。

土堆，才将将有成年人的膝盖高。再过一个春秋，也许就会和周围的山地融为一体，被荆杨杂草淹没。不知再过多久，才会因另一个人的离去而顺带被记起。

丰满妇人嘟囔：“你这一趴，可再也爬不起来了。我们的架还没吵完呢。你拽走的瓜秧，我不要了。”

“杨花！往这儿扔！”有清脆的童声从附近荆杨树后传来。

怀中的儿子听着了声音，更挣扎着，使劲地掐住了母亲的臂膀，松松捏起一把皮。

名叫王桃花的妇人回过神来，打掉了小孩的手，循声望见了一棵高大树木的顶端在摇晃，恍惚有一个灰色的小小身影。

这棵树只顶端有些许绿色，中间往下全是灰色的枝条，光秃秃，赤条条，很是奇怪，仔细辨认，原来是一棵槐花。大部分纸条早在开花时间被村里人捋过了。

白色散发着清新香气的槐花，是难得的野菜，更是小孩子梦梦寐以求的零嘴。刚刚结出花骨朵，就早有人用铁钩子，整条的钩下枝条，拖回家中占为己有。家伙事不济的，便只能爬上树去，用手捋下嫩叶嫩花，用篮子接了、用布兜子装了带回家中去。

过了清明便不是槐花的季节，这棵树却不知为何，顶端位置仍保留有一大丛槐花与槐叶。

妇人匆匆拾起一把土，添在了坟头，骂道：“人家生儿子都没事，偏就你死在炕上。人孬，命也贱，下辈子别做人了。……‘桃花’这名儿不好，下辈子让给你。”

言罢，王桃花扭着圆润的腰身，几步便抢到了槐花树下。树下四五个半大孩子，都正仰着头看着树顶的动静。

其中，就有那李桃花家的大丫头，有十岁了，只有别人家五六岁的个子，大方盘子脸，偏又随了他爹的矮胖腰身，透着一股子笨劲儿。

有两兄妹是村西黑娃家的，哥哥黑蛋一脸稚气，人叫黑娃，脸却比女孩子还干净，是全家的娇娃宝贝疙瘩，黑娃舍不得送队里干活，见天跟着女孩子们摘野菜、喂猪。

妹妹黑妞，倒跟着她娘，下地、帮厨，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桃花姨，您来了！三弟弟又长高啦！”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姑娘已先一步跳到了妇人面前，甜甜地笑着，熟稔地逗着怀中的娃儿。

两只眼睛黑黝黝的忽闪忽闪，粗粗的长辫子拖在胸前，已有少女的韵致。

妇人堆起一脸的笑：“牡丹，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

李桃花女儿和兄妹两人这才注意到妇人的到来，收回了视线。名叫牡丹的女孩冲他们一使眼色，几个人紧紧靠着大树，挡在了妇人身前。黑妞暗暗将手里一根结着花苞的枝条藏在身后。

妇人一瞪眼：“这棵槐花树，我可看顾好久了，就等着要花开好了再来打，给我家仨小子冲糖水喝。你们几个毛孩子赶紧走人。”

石沟村从来不是讲理的地方。

正因为自己是村长的孙女儿，王桃花才没动抢，要在平时，什么好东西能过了她的手？她可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户！

美貌少女正思忖如何周旋，头顶上方的树上传来一声大喝：“放臭屁！你家屋子我也看顾好久了，我要住，你走人不？”

“杨花，你说话注意点！”牡丹语气嗔怒，身体却寸步不让挡在了王桃花的面前。

偏怀中的三小子对冲突浑然不觉，竟谄媚地伸出脸去，抓蹭牡丹黑黑粗粗的辫子。

穷怕了饿伤了的年月，哪有什么礼节谦让，王桃花的厉害，哄骗对付村里那些小毛头还行，眼前村长家的牡丹丫头，人漂亮话漂亮，心眼子却清亮，自然不会信她的话。

黑娃家的两孩子，饿得眼睛都泛绿光了。而枝头摇曳，还稳稳抓着树干的名叫杨花的女孩子，更是出了名的孩子头。

树影摇曳，阳光晃了几晃。杨花已攀援而下，从一人高的树杈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了王桃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