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第二章（第1页）

村前排场宽阔的大路，自落成起还寂寂无人行。

村子与大山之间，有数条羊肠小道，被锄头凿开，再被双脚踏平。这些路才是石沟村世世代代的血脉流淌处。

石沟村祖祖辈辈深深嵌入在这片大山，人人脚下都生了根一般，一代人凋落了，新一代人结出果实，世世代代，根深蒂固。

自族谱记录起，因南方水灾而流落至此的一小队游民，他们走向大山，开垦土地，一块块石头从土中挖起，在贫瘠的大山上争抢出一条条狭长的田地，扎根繁衍。

杨宗生是宗字辈里的老大，也是参与开山扩地的最后一代人。宗字辈之后，附近一片山头已陆续开发干净。村子的东南侧、几座山脚接壤的最低处，沟内碎石堆积，日久年深成了石头沟。石沟村也因此而得名。

盛夏雨季，石沟会短暂地涨起河流。水流磨平了碎石的棱角，也磨平了石沟村人开疆扩土的雄心。

村长杨宗生好多天憋着一股火，发不出来。

烈日悬空，夏收在望。地里的麦穗根根直立，丝毫没有弯垂的迹象。

一个黑影在麦田边缘缓缓移动，是守田的老人又一轮巡视回来了。

黑影时不时变小，是老人俯下身去，拔出杂草。黑影又摇摇晃晃地变大，是老人步履蹒跚地起身前行，每次几乎要从地沿掉下去，又奇迹般地站在原地。每一个老农民的脚下，都是生了根的。

摇晃到了村长面前，老人浑浊的双眼被汗水迷蒙着，手里抓着一大把青葱翠绿的稗草，心照不宣地说了一句：“肚里没货，脚下身轻。人和庄稼，都一样啊。”

这个总是话里有话的老人家，是石沟村特别的存在，杨宗生的父亲在世时，让子侄们称呼他为老叔，但在杨家的族谱上，却没有关于老人的记载。

老人岁数不详，好像老到了一个程度，就停滞不动了。村里杨花这一辈的孩子，自认得这位“白爷爷”起，他便是雪白的头发、花白的胡须，佝偻着背，摇摇晃晃又落地生根的步态，独居在东南坡集体土地旁的窝棚里，距离石沟村三四百米。

如果有人从高空向下看，老人那个小小的灰灰的窝棚，就像石沟村甩出的一粒汗滴。

老人与石沟村，也是这样不近不远的关系。与村里人也交流很少，只在田里做些看护的活，赶黄鼠狼和山猪，老人自制了不少工具，用起来颇为得力。

杨宗生扛起地头老人的锄头：“老叔，依你看，能挨到秋天不？”

“北坡那几家怕是要遭。”老人摇头道。

“实在不行，开祖仓吧。”是询问的样子。

“怎么开，怎么发，你想好了吗？一旦开了祖仓，你这个族长的位置给谁坐，又想好了吗？”老人边走边说。

杨应劳在自留地干活，远远看去，表叔和白爷爷肩并肩着，一如往常的谈笑风生罢了，万万想不到正在聊的，是一件包括他在内、石沟村绝大部分村民并不知晓的事。

老人渐渐走远，独留杨宗生在地头。摘下草帽，扇着风，连自己这几亩东南坡的自留地都这个光景，村里半数人家的田地位置更差，今年怕是一个饥荒年了。

石沟村人丁不旺，除了三四户从更偏僻的山沟搬迁来的人家，主体还是当年杨氏当家人多是杨宗生的兄弟辈、子侄辈，看见老村长愁眉不展，只当是今年收成预期不佳，为了鞭炮风波族里关系不睦，族长对大伙管教不好后辈失了望的缘故。

尤其杨应劳，心里惴惴，不知是因为担着事儿放心不下，还是吃了来路不正的红薯，几天来，肚子总是胀胀地不消化，倒省下了不少粮食。

李春花担心不已：“当家的，成栋带回来的东西，要还吗？”

杨应劳摆手道：“饿肚子就是天大的事儿。我看成栋干得不错，你情我愿的事情，还什么。”

李春花低头：“我心里不踏实，人活一口气，只恨我自己身子拖累，想争口气，也争不来呐！”

“最饿的光景，我熬过，你也熬过。舍不下脸去讨去要，就得饿死。”杨应劳不耐烦，“成栋比我们出息，什么都不如自个儿舒服重要。”

杨应劳父母早亡。寂寞和饥饿一样苦，早早自立的孩子似乎是为了度过这些清冷的岁月，练就了一副好嘴皮子，也有自己的一套生存之道。

在十岁之前，杨应劳从未期待过吃饱，只要不饿，就是顶天的好日子。

可不饿，也很难啊。春秋季，他爬山找野菜野果果腹，到了冬天，山也荒了。小应劳总会早早起床，不要别人喊，主动上门铲雪、挑水，再说一些好话，讨主人家的欢心。

那时候日子都苦，但面对这个贴上来的笑脸，也总有心软的人家，施舍一顿半顿。

十顿饭里有五六顿，是堂叔杨宗生家给的，是堂婶端出来递给他的。杨宗生家那个石沟村独一份的黑漆大门，杨应劳曾经最为熟悉。

杨应劳打心眼里感激堂叔，也敬重他。不只为了幼年的活命之恩，得以成家也离不开这位堂叔。

杨应劳和李春花的结合，是两朵苦瓜结了藤蔓开了花。

多年前的初冬，杨宗生推出他的板车，要把地窖整理出来，为过冬做准备。

清晨降下了一场霜，白蒙蒙地，让石沟村显得有几分洁净而神圣。

正直壮年的杨宗生一步踢开了晨雾，响亮地咳嗽了一声，清了口痰，啐向屋外左角。

不意，那块承接了他浓痰的石头竟动摇了几下，杨宗生瞬间寒毛倒竖，举起了板车上的锄头。冬日降至，寒夜欲晓，正是狼群收兵时。

可那块“石头”摇摇晃晃后，竟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