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文镜渊在《剑底芳华》的番外篇里是这么写那天的:
“彼时斜阳半浸江心,暮色如陈年药汤漫过城堞。五个人被追过三条主街两道暗巷,在渡口被一位白衣闲人捡到,又被他拎回住处,像六只淋了雨的野猫被一锅端进了暖灶。从此江都城的江湖,有了自己最吵的一条支流。”
写完之后她重读了一遍,觉得“药汤”这个比喻不太对,改成“陈酿”。想了想又改回“药汤”——队伍里有个神医,这个比喻吉利。
不过那都是后话。
此刻她正站在一座宅子前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包子。
宅子在江都城东,藏在一条被香樟树遮得严严实实的巷子深处。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忍冬藤,藤蔓间漏出几点晚开的素白。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眼前是一方小小的庭院——青石板缝里长了青苔,东南角有一株歪脖子石榴树,树上挂着几颗没人摘的石榴,被麻雀啄得坑坑洼洼。
“这是你家?”文镜渊转过来问云朔,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
云朔推开正屋的门,随手把墙边的蛛网拂了拂:“算是。”
“什么叫‘算是’?”
“三十年前买的,一直忘了住。”他把扇子展开,那个“饿”字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醒目,“当时觉得这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有意思,就买了。后来有事出远门,一走就走了很久。”
“三十年前?”文镜渊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他的年龄,发现算不出来。
“大概吧,记不太清了。进来,别站门口——院子里蚊子多。”
六个人鱼贯而入。正屋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迎面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有一盏油灯,靠墙的博古架上空荡荡的。两厢各有几间耳房,推开窗能看到后院的石榴树。
燕咎第一个选定了自己的领地。他把醉逍剑往桌上一搁,整个人瘫进太师椅里,两条长腿翘在扶手上,满足地叹了口气:“比破庙强。”
萧亦照例检查了每一扇门窗和所有能藏人的角落,从正厅查到后院,最后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片刻,对云朔说:“灶台塌了。”
“正常,三十年没生过火。”
“屋顶瓦片也少了好几块。”
“嗯,明儿找人补。”
萧亦对这位新房东的随性程度有了新的认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宅子虽然破,他检查完之后倒是没有再找靠墙的位置——他选了后院一间耳房,那间房只有一扇窗,窗外是石榴树的树干,视野清晰,别人进不来。但门对着正厅,所有人的动静都能听见。
凌疏影选了正厅东侧的耳房。那间房窗外有一丛野生的马缨丹,淡紫色的小花开得正盛,蝴蝶们不用招呼就飞过去了,停在花瓣上,翅膀在月光下泛着暗蓝色的磷光。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蝴蝶,没有关窗。
文镜渊选了凌疏影隔壁。理由很充分——“离她近,安全。”她把自己那沓稿纸铺在靠窗的书案上,笔墨归置得整整齐齐,然后对着纸上一片空白发了会儿呆。今晚发生的事够她写三章,但她握着笔的手迟迟没有落下去。不是没灵感,是太有灵感,不知道该先写哪个。
白喻抱着包袱站在院子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挑西瓜。
“云朔,我住哪?”
云朔用扇子指了指西厢:“你住那间。”
“为什么是那间?”
“因为你最吵,那边离我远。”
白喻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一些,眉眼弯弯的:“谢谢夸奖。”
她把包袱甩到肩上,走出两步又忽然折返,忽然认真起来,双手一抱拳行了个像模像样的见面礼:“还没正式打招呼。苍梧剑宗白喻,医道传人,出师第一天,请多关照。”
云朔收起扇子,合拢扇身在她额头上又敲了一下——和之前在渡口一模一样的力道,不重,像是敲一棵西瓜看熟没熟。
“云朔。路过的人。”
白喻摸了摸额头,正想回嘴,燕咎忽然从太师椅上弹起来,一把抄起醉逍剑,双眼放光,声音里全是新发现:“等等——你们俩认识?”
“不认识。”云朔和白喻同时说。
白喻接着补了一句:“他刚才敲了我两次头。这就算是认识了。在我们医馆的规矩,敲过头的长辈过年要给红包。”她朝云朔摊开手掌,手指勾了勾,“云先生,见面礼呢?”
云朔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又看了看她的脸,把扇子重新展开,往她手心轻轻一拍:“欠着。”
“什么都能欠见面礼不能欠——师兄你别拉我——”
燕咎把她拖到一边的时候,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他扶着白喻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师妹,这人不是普通人。我刚才看见一个官兵被他看了一眼就自己停下来了。你以后跟他说话客气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