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疏影已经在林中跑了两天。
准确地说,不是“跑”,是“移动”。她从不跑。跑意味着慌张,慌张意味着破绽。她只是在移动——快,无声,像影子一样穿过密林。
七八只蝴蝶跟在她身边,忽前忽后,忽聚忽散。
蝴蝶的翅膀是黑色的,带一点暗蓝的磷光,在幽暗的密林里几乎看不到。它们飞在她前方三里外,落在树枝上停留片刻,然后飞回来,落在她指尖。
三只蝴蝶依次停在她手背上,触角轻轻颤动,像在传递某种信息。她解读了片刻,面无表情地继续前进。
身后追踪她的是陈家的三个人。距离她约三里,正在往她的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是对的。这意味着他们手里有追踪蛊——一种专门用来追猎叛逃族人的虫子,能感应到她体内的本命蛊残留的气息。
凌疏影的本命蛊是一只蝴蝶。所有陈家族人的本命蛊都是毒虫——蝎、蜈、蛛、蜂。只有她的本命蛊是蝴蝶。
这在陈家是个笑话。
蝴蝶不是毒虫。蝴蝶很弱,蝴蝶不能杀人。
所以当她十七岁那年用蝴蝶放倒了三个闯进她院子的刺客时,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们这才发现,蝴蝶不能杀人,但蝴蝶能下毒。一只落在你肩上的蝴蝶,在你注意到它美丽翅膀的那一瞬,已经把毒粉洒在了你的衣领上。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说她的蝴蝶是笑话了。
但她没有因此获得尊重,反而被当成了更有用的工具。家族开始频繁地利用她的蝴蝶——侦察、下毒、暗杀。她的蝴蝶是陈家的耳目,也是陈家的刀刃。
每次任务回来,蝴蝶都会死几只。她需要重新培养,重新用血喂养,重新把自己的灵魂碎片分出去。
她把最后一只蝴蝶放飞到夜空中,看着它消失在星河之间,像一滴墨水融进了黑布。蝴蝶活不长久,但它们每一只都记得她——她的气息,她的心跳,她的命令。
这是她唯一的感情羁绊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她走出密林,面前是一条官道。
官道旁有家茶摊。很破,很简陋,只有两张歪腿的桌子和几条长凳。一个年迈的老板娘坐在灶台后面扇扇子,灶上的水壶正往外冒白气。
茶摊里已经有人了。
两个年轻男人坐在靠外那张桌子上。一个高个子,嘴里叼着根草,喝的不是茶是酒。一个矮一些,阴沉脸,喝的不是茶也不是酒,正襟危坐,像在等仇家上门。
那两个人显然注意到她了。高个子嘴上那根草停顿了一下,阴沉脸青年的手不动声色地滑向袖口。
凌疏影收回目光,选了另一张桌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她喝了一小口,很苦。茶摊的茶都是最便宜的粗茶,苦得发涩。但她没皱眉,只是把茶碗放下,用指尖沾了一滴茶水,点在桌面上。
蝴蝶们蜂拥而上,停在茶渍边喝水。
老板娘大概没见过有人带蝴蝶喝茶,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扇她的扇子。
三里外的人近了。她从蝴蝶的振翅频率感知到追兵的方位——这次对方动作很快,大概是发现了她的行踪,正在全速赶来。
她从斗笠下瞥了一眼隔壁桌。
高个子正在和那个阴沉少年说话,声音不小——大概以为她在听力范围外。但其实她听力很好,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看那些蝴蝶,”高个子捅了捅阴沉脸少年,“真漂亮。”
“有毒。”阴沉脸少年回答,声音冷淡。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往坏处想。”
凌疏影把茶碗放下来,决定不理他们。这两个人看起来不像是陈家的探子,更像是两个赶路的江湖人。她不想把无关的人卷进来。陈家的追兵不好惹,那个为首的是暗劲巅峰,另外两个也是好手。自己一个人能脱身,但如果这两个人多管闲事,反而麻烦。
她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准备继续赶路。
追兵到了。
三个劲装大汉从林子里冲出来,带起一阵尘土。为首的那个她认识——陈家的追猎队长,陈枭,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手,练的是陈家祖传的“蝎尾劲”,一掌下去能把人的骨头打出裂纹。
“小姐,”陈枭站定,语气恭敬但不掩轻蔑,“随属下回去。”
凌疏影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把身体重心调整到出招的角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