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梅看着母亲,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不是凶神恶煞的恶人,而是那种……理所当然地,把偏心当成天经地义的人。
“养鸡的事,你好好干。”王秀莲最后说,“干好了,家里多份收入,你也能多吃口好的。干不好……”她没说完,但那眼神说明了一切。
门关上了。
林晓梅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屋里渐渐看不清东西。床底下,那二十只小鸡崽在纸箱里发出细碎的叫声,它们饿了。
林晓梅蹲下来,抓了把小米撒进去。小鸡们立刻围上来,叽叽喳喳地抢食。
“你们多幸福啊。”她轻声说,“吃饱了就行,不用想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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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王秀莲宣布了决定。
林建军第一个站起来——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的钢笔别得端正,脸上还带着教师特有的书卷气。但他站起来的速度快过思考,站起来后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晓梅才十三岁,怎么能不读书……”
“怎么不能?”王秀莲头也不抬,“家里情况就这样。你大哥要办养鸡场,需要人手。晓梅看了书,懂这些,正好帮忙。”
“可是……”
“没有可是。”王秀莲打断他,“这个家我说了算。你姐要不是身体弱,早就该多帮着家里,也不至于拖到十八岁才嫁出去——这都怪她命不好,来得不是时候。”
林建军张了张嘴,看向父亲。
林大山埋头吃饭,好像碗里的红薯粥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这个五十多岁的村长,在村里说话还能有些分量,但在家里,他总是沉默。他扒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吃,仿佛这样就能把时间拖过去,拖到不用表态的时候。
“爸……”林建军低声叫,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希望得到权威支持的渴望。
林大山抬起头,眼睛浑浊:“啊?哦……吃饭,吃饭。”
又缩回去了。他不是坏人,只是习惯了在家庭矛盾中当个旁观者——反正最后都是王秀莲说了算,他何必掺和?
陈秀英想说什么。这个二十六岁的语文老师,在学校里能带着学生读课文、讲道理,但在婆婆面前,她的话总是卡在喉咙里。她看了眼婆婆的脸色,最终只是给林晓梅夹了块咸菜:“多吃点。”
林建党全程没说话。他低头扒饭,吃得很快,好像饿了好几天。等一碗粥见底,他才说:“妈,养鸡的事……”
“你不用担心。”王秀莲立刻换上笑容,“妈都给你安排好了。钱有了,人手也有了。你就安心干,肯定能成。”
“可是晓梅她……”
“她一个丫头,能帮上你是她的福气。”王秀莲说,“总比她姐强,身体弱得什么都干不了。”
林建党看了眼林晓梅,那眼神很复杂——有瞬间的愧疚,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是啊,有人替他解决问题了,他只需要“安心干”就行。至于这个妹妹的前程?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林晓梅安静地吃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她知道,这场饭桌上的博弈,她输了。输得彻底。
不是因为母亲多强势,而是因为……没有人真的站出来。二哥想站,但被孝道压着;二嫂想站,但被规矩困着;父亲干脆躲起来;大哥乐得有人顶锅。
她就像温水里的青蛙,水慢慢热起来,但每个人都告诉她:不烫,忍忍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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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林晓梅去喂鸡。
花大姐扑棱着翅膀跑过来:“小丫头,你今天不高兴。”
“嗯。”
“那个老婆子又欺负你了?”
林晓梅撒了把米:“她说我不上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