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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第1页）

林晓梅蹲在鸡棚边，借着最后的天光，用小木棍在泥地上划拉着几个复杂的字。

这是昨晚陈秀英刚教的《科学养鸡手册》里的几个词：“防疫”、“营养配比”。

笔顺还有些生涩，但她划得很认真。

堂屋里传来王秀莲喊吃饭的声音。林晓梅赶紧用脚把字抹平，拍了拍手上的土，起身往屋里走。

饭桌上，气氛和往常一样，带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王秀莲把炒鸡蛋里最大的一筷子夹给林建党，又拨了些给林大山，剩下的才均匀分到其他人碗里。林晓梅碗里照例是最少的那份，她没什么表情，低头扒饭。

“晓梅，”王秀莲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晚上看书，灯芯别拨太长，费油。”

林晓梅筷子一顿，抬头：“知道了，妈。”

“嗯。”王秀莲应了一声，继续吃饭，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你二嫂工作也累，别耽误她太晚。学到小学毕业，认够日常用的字，会算账，就行了。姑娘家，知道太多，心容易高。”

这种没有激烈的反对，也没有热情的支持，只是一种基于实用主义的、有限度的许可。

像给鸡舍开了一扇小窗，透点光，但绝不允许拆墙。

林晓梅明白，这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也是这个家在“女儿读书”问题上，一道无形却坚固的底线。

“妈，晓梅学得快，记账算数都快赶上我了。”

林建党难得地接了句话，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对妹妹那点“能耐”的炫耀。

“那是你二嫂教得好。”王秀莲瞥了大儿子一眼，“你呀，也多上点心，鸡棚的事别总指望晓梅一个丫头。”

林建党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茬。

他最近心思活络，跟罗家大壮他们混在一起的时间多了，听了好多“南方遍地是黄金”的故事，对养鸡这又脏又累的活，越发看得淡了。

林晓梅安静地吃完饭，收拾碗筷。她知道母亲那默许背后的逻辑：

读书是为了更“有用”，更能帮衬家里，尤其是帮衬大哥。一旦越过“有用”的边界，或者表现出任何“心高”（比如想继续读中学，或者有自己的“非分之想”），这默许随时可能收回。

夜色渐浓。林晓梅轻手轻脚地去了二哥二嫂的屋。

煤油灯果然只拨了两根灯芯，光线昏黄但稳定。陈秀英已经拿出了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课本和一本手抄的简易算术题集。

“今天学新的课文，还有鸡饲料的简单配比计算。”陈秀英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门口。

林晓梅点头坐下。

她知道二嫂的紧张，不仅仅是因为怕婆婆责怪，更因为一种更深层的压抑——在这个家里，任何一点“非常规”的努力，都仿佛是在薄冰上行走。

学习开始了。陈秀英讲得认真，林晓梅听得专注。

林建军坐在稍远些的凳子上，就着同一盏灯的光，修补学校那面破了的红旗，针脚细密。偶尔，他会抬头看看妻子和妹妹，眼神里有温和的支持，也有挥之不去的忧虑。

窗外，一个小小的身影又悄悄蹲在了墙根下。石头怀里揣着那个巴掌大的本子和短铅笔，竖着耳朵，努力捕捉屋里传来的每一个字。

夜风微凉，他却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小姨和二舅妈在“偷”来的光里读书，这画面本身，就让他觉得有盼头。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屋里的声音瞬间停了。

林建军握紧了手里的针，陈秀英合上了课本，林晓梅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