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遇到苏晚,是那年十一月份的事。
那时候学校来了一批师范学院的实习生,分到各年级代课。苏晚被分到了林栀班上,教英语,代一个月的课。实习老师来的那天早上,班主任领着四个人进了教室,说"这几位老师接下来会跟大家一起学习",台下稀稀落落地鼓掌。林栀坐在靠窗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前三个人身上扫过去,最后停在了第四个女孩身上。
那女孩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小的窝。她站在讲台旁边,眼睛弯弯地扫了一圈教室,目光经过林栀的时候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林栀低下头继续抄笔记。她把那一眼归为"正好看过来"。
苏晚的第一节英语课在周三下午。林栀对英语课向来没什么特别的兴趣,成绩不好不坏,能及格但也不拔尖。那天苏晚讲了一篇课外阅读,讲完提问的时候点了林栀的名字。林栀站起来翻译了一段,中间卡了一处生词,苏晚没有直接告诉她,而是从那个词的词根开始拆,拆到林栀自己猜出来了。
苏晚说"很好",然后在点名册上记了一笔。
下课之后林栀收拾书包准备去下一节课,苏晚从讲台那边走过来,在她课桌旁边停了一下。她说:"你是林栀?"
林栀抬头,看着苏晚站在旁边,毛衣袖子往上卷了一圈,露出细白的手腕。苏晚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那种透亮的浅色玻璃珠子,光能穿过去。
林栀说"是"。
苏晚说:"我看了你班上的作文本,你写的东西挺好的。你平时读什么书?"
林栀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一下说"什么都读一点"。苏晚笑了笑,说"以后可以多聊聊",然后就走了。
那天下晚自习林栀骑车回家,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她骑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忽然想起苏晚说的"你写的东西挺好的",那语气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什么人,但一时没想起来是谁。她蹬着踏板往前骑,脑子里把那句话反复转了几遍,像转一个圆珠笔,转着转着笔帽啪嗒掉了,她低头看了路面一眼,没停下来捡。
后来苏晚开始隔几天找她一次。有时候是午休,苏晚在食堂打了饭坐到她对面,一边吃一边跟她聊最近在读什么。苏晚自己也读很多书,而且读得很杂,有时候聊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说"你等我一下",然后跑回教师休息室拿一本书下来,翻到某一页指给林栀看,"你看这段写得多好"。
林栀看着被苏晚指尖指着的那几行字,看到她指甲盖修剪得圆圆的,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在日光灯下泛着极淡的光。
苏晚推荐给她读的书跟陈敬之推荐的很不一样。陈敬之给的多半是经典的、沉甸甸的东西,每一本都像一块打磨过的石头,有分量。苏晚推荐的则五花八门——有讲极光的游记,有关于蝉的一本观察笔记,有童话,有绘本。苏晚说"书不用都是有用的,有些书只是好看,好看就值得看"。
林栀把那本讲蝉的观察笔记带回家看,书里写一只蝉在地下待了十七年才钻出来,鸣叫一个夏天就死了。她把那段话折了个角,想了很久。十七年。十七年都在黑暗里,靠吸食树根的汁液活着,不知道阳光是什么样,不知道风是什么样。然后它出来了,蜕壳,晾干翅膀,开始叫。叫一整个夏天,秋天来的时候就死了。
她合上书的时候觉得自己对那个蝉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但她没有对任何人说。
苏晚实习一个月,但一个月快结束的时候她又申请多留了一周。那周的最后一天,苏晚把林栀叫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说是花园其实只是几棵矮树围出来的一片空地,石凳子长着青苔,冬天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把天空切成一小块一小块。
苏晚坐在石凳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林栀坐。林栀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风从树丫中间灌过来,苏晚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苏晚说:"我下周就回学校了。走之前想跟你说几句话。"
林栀点头。
苏晚侧过身来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午后天光,干干净净的。她说:"林栀,我认识你的时间不长,但我能感觉到你心里压着一些事。你不说没关系,我也不问。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伸过手来,手心朝上放在石凳上,靠近林栀手边的位置,但没有碰到她。
苏晚说:"你不管经历过什么,那都不是你的错。你记住这句话就行。以后你遇到什么事想不开的时候,就想想有人跟你说过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