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蒙扶疏桐和禾禾下了马,坐在茅草敞棚的长凳上,棚角支着口大缸,揭开木板里头是井水。褚蒙见墙根的灶边有一把铜壶,边上还有一摞粗陶碗,便从缸中舀了水烧来喝。
褚蒙正忙着,忽听一阵碎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褚蒙一回头,却看到兄长正路过棚子,又向前骑去。“兄长?”褚蒙这一声把疏桐禾禾都叫懵了。
褚廷勒马停下,回转身来,下马拴好缰绳,方走过来。
“这么巧,你们也来骑马?”他笑得有些僵硬。
“我昨晚不是告诉过你,我们今日会来马场吗?”褚蒙不懂兄长是何意。
疏桐正愣怔着,禾禾上前道:“你就是褚蒙的兄长褚廷啊?”
“是我。”褚廷面露被人拆穿的尴尬,却仍辩解道:“你说了吗?昨日我太累了,竟忘了。”
褚蒙没再理会,只引见着,“疏桐你见过了,这位是和丰号的小姐江禾禾。”
褚廷忽而热络起来,“哦——和丰号如今可是京都最大的绸缎庄,整个西姜怕是开了几十家分号吧?”
禾禾笑道:“褚大哥倒是对丝绸衣料也很上心呢。”
“你家的波斯锦虽贵,材质却是上好的,我有时节下会买来送上官。”
今日的褚廷和疏桐那日见到的恍若两人。花厅里他面露厉色,屋檐下他怅然叹息,今日却是神采飞扬。疏桐这才意识到,他虽沉稳,到底是从小长在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禾禾问道:“你自己怎的不买来穿?”
褚廷垂眸浅笑:“习武之人,穿这些未免太费了。”
“如今天凉了,褚大哥可去家中铺面挑些看得上的锦袄轻裘,到时定要折价于你。”
褚廷拱手道:“多谢江姑娘。”
疏桐在一旁插不上话,相识几个月,她从未听禾禾讲过家中产业。禾禾总是会塞给她衣裳,或说是腰身窄了穿不上,或说不衬自己的肤色。她并不知道这些衣料有多贵,有些料子是用什么织的,她都叫不上来。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她和禾禾、褚蒙之间这一道无声的鸿沟。
“褚大哥,”禾禾亲切地唤着,“我家中并无兄长,你既是褚蒙的哥哥,以后也认我作妹妹可好?”
褚廷笑起来,那笑如同他看褚蒙那般纵容,“自然可以。”
禾禾又过来拽着疏桐,“疏桐,你也来,从今往后我们都是褚大哥的妹妹。”
疏桐别扭地停在原地,并不想参与其中。此刻她倒有些羡慕禾禾,可以这般无所顾忌。
褚廷见疏桐未言声,柔声劝道:“好了,禾禾,哪有迫着人家认哥哥的。”他抬眼看了看疏桐,见她神情渐缓,方开口道:“你们不是学骑马吗?练得怎么样了?”
褚蒙笑盈盈看着禾禾闹了半晌,这会儿才站起身说:“疏桐聪明,学得快,马已经能小跑起来了。”
褚廷赞许地看向疏桐,“那算得上有天分了,褚蒙当初第一次骑马,缰绳都要让我一直牵着。”
疏桐眉头舒展,回言道:“心里慌得紧,手心直冒汗。”
几个人笑语着,又返回场上,四匹马间错前行,不疾不徐。蹄铁叩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马尾在风里轻轻甩着,驱赶着苟延残喘的秋虻。
褚廷眼神闪烁了一阵,忽而开口提议:“不如禾禾和褚蒙比试一场吧,我和陈姑娘做公证。”禾禾正惊诧着,她哪里是褚蒙的对手。褚廷倒已轻抽了一下禾禾那匹马的屁股,那马便放开跑起来。褚蒙也赶上去,口中喊着:“江禾禾,你怎么还耍赖。”禾禾一脸懵懵然,只好轻扯着缰绳。
疏桐回头看向褚廷,“褚大人,你是有话要同我说吗?”
褚廷自然记得褚蒙昨晚说的话,知道她们今日会来马场,他是专程赶来的。他知道自己演得拙劣,破绽百出,可如今也实在顾不得了。恪王率领的靖边军三日后便要开拔,他费尽口舌也没多拖几天。如今他已是穷途末路,只好来求疏桐探探公主的口风。
“陈姑娘,褚某有要事求你相助。今日酉时,我在书院东边那家清风居等你,请你务必赶来。”褚廷言辞恳切,眼中蒙着一层愁色。疏桐见他这般,只得点点头。
“对了,陈姑娘,你来同我见面总是不便,可戴帷帽前来。”
疏桐心里被轻撞了一下,正叹着褚廷的细心,又迅即想到了要事,“我倒也有事想请你帮忙。”
“我知道,是谢师长的事,待傍晚见面,我们一并谈。”
褚廷说完,用脚磕了下马肚子,离疏桐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