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已渐凉了,傍晚的风旋过来,吹得枯叶绕着石案打转。花园里的避风沓少人再去,池子里败荷无人清理,就那般浮着。廊下的青石鱼缸里只剩了两条鱼,水面上还漂着几片黄叶。
秋风瑟瑟,人也都懒怠起来。禾禾坐在桌前拨弄着七星板,褚蒙静静打坐,疏桐散在床上读着《揽辔记》,讲范成大出使金国,一路见城池残破,流民隔河相望,读得疏桐心中亦是戚戚然。
禾禾转过身来,对疏桐道:“眼睛还要不要?这般躺着看书,仔细眼睛花了,路上碰到个石墩子还以为是狗呢。”
疏桐笑道:“那倒不打紧,若是把狗当石墩子坐上去,狠狠被咬一口,那才逗趣。”
禾禾一口水险些喷出来,褚蒙也笑着,大喇喇走过来,“一入了秋总觉得没趣,学堂里听讲也是乏乏的。”
“对了疏桐,谢师长内弟的事,不能没了下文吧?”禾禾问道。
谢师长和李婉如今住在书院,倒比在家里自在许多。晚饭常常是和疏桐几个挤在一起吃,禾禾爱找李婉玩填字游戏,谢师长也会来和疏桐下棋打谱,李婉还缠着褚蒙教她打拳。日子久了,谢兰章越来越不像师长,会因为晃神了就赖皮悔棋,还会给学生们讲她和夫君相识的旧事。
她们如今习惯了这般惬意自得,都快要忘了夺回家宅之事。
“不管怎么说,还是得让他走。”疏桐振作起来。
褚蒙悠悠说道:“前些日子你让我查他行踪,我打听到他从前爱去两家赌坊,一家是北瓦的同乐轩,另一家是和丰酒肆。这和丰酒肆和你家的和丰绸缎庄可有关系?”褚蒙并未想到,这一问会牵扯出江家暗设赌场的秘密,只觉得这算得一条线索,便随口一提。
禾禾愣怔了一下,和丰酒肆确是她叔父的买卖,可是赌坊她也是真的不知,“那酒肆里暗藏赌坊?”
褚蒙眼神飘忽了一下,觉着好像说错了话。
禾禾眼睛倒亮起来:“既是如此,自家赌坊那还不是任凭我们安排吗?”
疏桐和褚蒙听得这话都呆了,疏桐啧声摇头道:“果然是商人的心思,行险以求利,肆无忌惮啊。”
“还帮不帮谢师长?就知道说些没用的。”禾禾撇嘴道。
“赌场的规矩我并不熟知,不知道怎么安排啊。”疏桐老实答言。
三个眉头都皱成一团。
“我只知道,若是沾上了赌,想要彻底戒掉不容易,应该可以设法,引他再回赌坊。”禾禾想出了第一步。
“如若是你们,听到什么消息会忍不住去赌?”疏桐抛出问题。
褚蒙托着下巴,试着揣度:“许是有什么新玩法,只赢不输,或是一本万利。”
“那岂不是天上掉馅饼了?”禾禾惊呼,“不过若是众人都这么传讲,我会想去试试。”
疏桐重又蹙起了眉头,“哪里去找这些众人啊。”
夺回家宅的计划就这样再次被搁置了,禾禾倒是心宽想得开,“过几天书院休课,说好教疏桐骑马的。也许去马场跑几圈就有了主意。”
疏桐和褚蒙相视一笑,心照不宣:这家伙又想出玩乐的新由头了。
京郊马场,草色已是半黄未黄,三个人来得早,草叶上还挂着露珠,马蹄踏过溅起水汽。风从运河吹来,卷着潮气,柔柔掠过。场边马厩的围栏里,马匹皆是毛色油亮,尾巴不时甩动。
褚蒙今日一身乌金劲装,分外飒爽。她牵了自家的栗色马来,此刻正为禾禾和疏桐挑选马匹。禾禾虽然会骑,却不精通,疏桐更是从没骑过马。褚蒙唤来蹲在旗杆下的马夫,拣了两批温驯小马。
褚蒙搬来矮凳扶疏桐踩好马镫,又托着她坐好,自己才翻身上马,干脆利落,“疏桐,其实骑马没那么多讲究,摔两回就会了。”疏桐听闻似是感觉到了疼,眉眼皱成一团。
褚蒙拍着马颈道:“腿夹紧,腰挺直,手别死拽缰绳,那马镫要用脚掌踩实了,别用脚尖。”疏桐依样照做,禾禾也偷偷调整着坐姿。
“用脚跟轻轻磕它一下,身子往前送,它便走了。”
马走起来后,疏桐凝神屏气,也不敢再开口说话。
禾禾笑言:“疏桐,你放轻松些,这脊背也绷得太紧了。”
疏桐试了试,却松不下来,心中惴惴,手心都冒汗了,生怕这马把她翻下去。
褚蒙倒是有耐心,陪着疏桐徐徐缓行,“一时半刻也松不下来,既如此,就慢些,急不得。”
她们绕着马场走了大半圈,马渐渐小跑起来,疏桐有些慌张,手指越攥越紧,马被她勒得直甩头,蹄下烦躁起来。禾禾忙道:“松缰,别勒它的嘴。”褚蒙靠近,伸手拍了拍马脖子,它才慢慢静下来。疏桐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呼吸也急促起来。
“我们到场边歇歇去。”褚蒙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