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字
疏桐捧着信,躲在床角早已泣不成声,她想着爹爹定是未停歇地走了两日,方走到州府换了汇券,再随信寄给她。这两贯钱也是父母省吃俭用,一文一文攒给她的。她心中千般委屈,也只有对着父亲的信才敢倾泻而出。在书院不受待见的陈疏桐,到底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
疏桐隐隐抽泣,吓得禾禾不敢吱声。她从未见过这般疏桐,平日里她总是镇定的,有勇有谋的。
听着哭声渐息,禾禾才走过去,娓娓道:“小桐桐,我喊门口的闲汉去买了荔枝膏,陪我吃点可好?”
疏桐起身,眼睛肿得核桃一般大小,却扯出个笑来,“要吃,我还没尝过荔枝膏呢。”
已近八月,酷热仍是难消,疏桐和禾禾拉上正在午睡的褚蒙,并排坐在檐下的矮椅上,饮着酸甜的荔枝膏。禾禾手中扇着团扇,那扇子是素绢面的,绣着两支海棠,扇子一动,便有香味散开,是茉莉的清甜。
疏桐本以为荔枝膏是甜腻的,却没想倒是一股醇酸,只微微透着些许甜味,入口还有肉桂和丁香的香味慢慢返上来。天气虽热,可店家将这荔枝膏冰在井水浸过的青瓷碗里,她们吃到的时候还是透心的凉。
“荔枝原来这般酸,却也不涩。”疏桐评道。
“这荔枝膏并不是荔枝做的,是用乌梅所制,可不就是酸的。”禾禾为疏桐解了疑惑。
“原来如此。我还想那东坡居士为了它不辞长作岭南人,却也不过如此。”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笑语着。
褚蒙忽而想起了什么,“这几日烦事多,明日休课,不如同去我家吧。我家新来了蜀中厨娘,做得一手好菜。”
禾禾一副大失所望的神色,“哎呀,这蜀中厨娘我怕是要错过了。明日我二姐姐带小外甥回门,我不能缺席呀。”
“那疏桐来吧,替禾禾尝尝滋味,回来细讲给她听。”褚蒙邀着疏桐。禾禾还在惋惜地撇着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咯。”疏桐心下的喜悦夹杂着完成公主之托的烦闷,看来无论如何都要走这一遭了。
那日下着蒙蒙细雨,褚蒙遣家中马车将疏桐接至将军府。
疏桐下了马车,只见得府门前一座乌头门,两根黑漆立柱高耸,柱端各安一只乌头瓦罐。门扇是黑木,嵌着铜环,门楣正中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镇南将军府,四周有龙纹浮雕,应是御赐。门两侧各立一根戟架,也是圣上恩赏。门前的上马石已被打磨得光滑。
疏桐并未撑伞,一步步走上青石踏道,只听木门吱呀打开,她一抬头,见是那日书院门口卓然而立的男子,他身着玉色圆领长袍,犀角带,银冠束发,撑着一把青色绢伞,手中却另握着一柄淡粉色油纸伞。
褚廷曾想过疏桐的样子,或是眉目凌厉,或是一脸算计,却没想到竟是清灵的邻家少女模样。她身着月白色抹胸,杏色褶裙,外罩一件水绿色褙子,上绣着清雅的折枝白梅。她算不上是倾城之色,个子不高,皮肤是太阳晒过的干净的蜜色,脸和五官皆生得小巧,眼睛却大,看人的时候透着机灵劲。听到门开,她或许以为是褚蒙,不觉展颜,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也弯起来。看清是褚廷,又觉得笑得太过,轻轻抿了抿嘴。
褚廷被她逗得也笑起来,两个人站在那儿,时间仿若微滞了片刻。
“阿蒙非要去给你买一品楼的入炉羊,还没回来。”褚廷语声清沉。
“陈姑娘请。”他说着把淡粉色的伞递给了疏桐。
疏桐接过来,见伞面上还用淡墨勾了两只蛱蝶。她撑着伞跟在他身后,雨点打在青砖上,溅起一层细密的白雾,甬道两旁种的是槐树和松树,风过时,还有松针簌簌落下。
他们一路绕过前厅,出了穿堂,走进内院。院中种的是石榴,正结着果,树下的石桌上落满了石榴叶。廊下挂着一副皮子磨得发白的旧马鞍,倒是疏桐未见过的。花厅的门半掩着,褚廷引她进来,桌上已摆了六七碟菜,另有一壶酒。
桐在桌边坐定,细细一看,才发现这花厅里并没有花,墙上只一幅字:武以卫社稷,文以守家风,临的是右军行书,笔锋却是藏不住的怯,像是孩童所写。
褚廷见她盯着那字,赧然一笑,“小时候写的,不成样子。”
疏桐笑道:“褚大人谦虚了。”
这一声褚大人,将他从宴请客人的幌子中拉了回来,请她来可不是闲话家常的。褚廷见妹妹还没回来,正了正神色,一下便少了初见的和气,“陈姑娘,倘若你接近阿蒙别有居心,我劝你不如不交她这个朋友。”
疏桐被这转瞬的色变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褚廷会同她挑明了谈。
“我和褚蒙为何会成为朋友,想必褚大人是有所耳闻的,不过是皆怀正义,引为同道。”疏桐也敛了笑容,坐得端正,出口不卑不亢。
褚廷轻笑道,“你敢说这其中没有公主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