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桐不知为何只过了一夜,父亲就改了主意。明明昨日还以茶代酒,祝她青云直上的。
陈茂才示意女儿走远些再说,“桐儿,这女学开院已一月有余,我们来得太晚,况且要寻门路也不是一时半刻便有结果。”陈茂才终究没忍心将实情和盘托出。
“昨夜爹爹与你方叔父商议,不如让他在京中帮忙查问,我们明年再做打算,你看……”
“若是今年没有门路,明年岂会凭空就有?”疏桐有些赌气。
“唉,怪爹爹,没本事。”再说起这番话,已与在家中玩笑时的心境全然不同了。
疏桐有些自责,适才实在是口不择言了,“爹爹,算了,你说的嘛,就当是出门游历了,也没什么不好。”父女二人双双挤出一丝苦笑。
疏桐已没了昨日的兴致,懒懒地逛了逛,晌午在小店尝了酸馅包子,也便算是游玩过京都了。
回到方府,方小姐和公子正在院中玩耍。秋千架上褶裙翻飞,和着少女的泠泠笑声,小男童手把着弹弓,闭眼佯作瞄准。疏桐停下来,想在石凳上歇歇。只见那男童一步一颠,朝疏桐而来,抄起弹弓对准疏桐的额头。不待疏桐反应,一颗小棱石就打在了她的眉心。
“啊!”疏桐疼哼出声,手指顺势捂上去,再看指尖竟沾了血痕。
那小公子见血,吓得哇哇大哭,一群仆人忙慌慌围拢过来,检查着自家少爷哪里受了伤,却无一人看疏桐一眼。
这两天的委屈和愤懑一股脑冲上来,疏桐强忍着泪水冲出府门,直跑到正街才停下来。街上行人虽挨肩叠背,却并没有谁看到她脸上的泪珠。她就这么走着,心里空空落落,仿若孤魂飘荡。
不知走了多远,街边的酒楼亮起了栀子灯,一时间恍似天亮了一般。那酒楼门匾上书:一品楼。门头搭着彩楼欢门,红绿杈子十分显眼。食客来往,络绎不断,小二端立在门槛边,招呼着贵客入座。疏桐被这喧闹浸染着,不知不觉也踏进门去。
小二迎将上来,问道:“姑娘,几位啊?”
疏桐头一回进这般富丽的酒楼,满心满眼的好奇,竟没听到小二招呼她。
小二笑容不减,又高声了些:“姑娘,是要用饭吗?”
疏桐这才回过神,正待答复,只见有人抱着位女童从楼梯冲将下来,边跑边喊着:“快,快拉马车来!快请郎中来!救救我女儿!”说话间已有呜咽之声。
有食客询问:“这是怎么了?”
身旁的老奴面带愁容道:“骨头卡在喉咙,吐不出咽不下。”
疏桐闻言来不及多想,推开人群,挤到了女童身侧。众人叽喳吵嚷,疏桐只得扯起嗓子:“快放下她,扶她坐起来,不可仰着!”
女童的父亲被这一吼惊愣住了,只得懵然照做。四下登时静下来,搬椅子的搬椅子,寻茶水的寻茶水。
疏桐见那女童眼口紧闭,脸孔已胀得黑紫,心中也有些慌乱。定了定神,她方才回头问小二:“店中可有待宰的大鹅,快去拔些鹅毛来!”小二点头应着朝后院跑去。
疏桐又乱乱问着:“谁可去寻些桐油来?”
酒楼的都管已经赶来,忙声应和:“有,有,库房里有。刷器具的那一种可行?”
“都可都可,快去取来。”
看着疏桐心中有序,女童的父亲也缓转了些,静声等候。
鹅毛和桐油皆已取来,疏桐将鹅毛浸到桐油里,又唤道:“把她的嘴掰开。”
老奴和主人齐齐上阵,配合着疏桐。只见她将油淋淋的鹅毛戳进女童的喉咙里,毛尖似是碰到了那块卡着的骨头,她细致地抹了一番,又用拳头顶住孩子的上腹,反复顶了几下,见那女童开始咳,未咳几声便见一块棋子大小的碎骨落到地上。
围观众人都松了口气,交口庆幸着。女童缓过劲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她的父亲紧紧搂着她:“你可真要把爹爹吓死了。”
疏桐挤出人群,这一番折腾让她惊魂不定,只想赶快出去透透气。
她刚走出酒楼,那位老奴便追了上来:“姑娘,姑娘,停一停。”
疏桐回头。
“敢问姑娘是哪家的小姐,家住何处,待我家老爷备好礼物,定要登门致谢的。”老奴谢得情真意切。
“我……”疏桐犹豫着。
“若是姑娘不说,老爷会怪我办事不力,少不了责罚我的。”这老奴拿住了疏桐的心软。
“我现下住在翰林院方如晦大人的家中,不过我们明日便要回去,要离开京都了。”“离开京都”四个字疏桐说得郑重而心酸。
老奴暗暗记下来,许诺定会去致谢。
疏桐却觉得恐难再见了。她顺着来时的路,走回方府天已全黑。见父亲正站在门口,焦急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