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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人篱下（第1页）

那日，是疏桐的生辰。

江上的雾似比往日更大了些，船底擦过浅滩的沙石，发出阵阵闷响。船工收了篙，跳上岸，系紧缆绳，转身将船板搭上石阶，船舱里登时乱将起来。船客们纷纷起身，似是要在谁第一个上岸这项上争出个输赢。疏桐拽紧父亲的衫衣，被人群拥到了岸上。

雾气渐散，疏桐这才看到，城门正立在直街尽头。

这便是京都。

街道是青石铺就的，路边商铺密密匝匝，檐角碰着檐角。虽还是辰时，已是市声鼎沸，车马填咽。铁铺门口的炉中，火舌一吞一吐，铁匠在旁使足了气力锤砸着一块顽铁。绸缎庄大红的货牌，上写店内有新进的波斯锦，踏进门的女子都簪着最时兴的珠钗。再远些便是酒馆，门口荡着半新不旧的酒幌子，走近便听到小二拖着长音喊：“二楼十洲春一壶?”。卖花的婆子挑着担子从身边经过，茉莉花和玉兰花的香气便一股脑混进鼻腔里。

疏桐忙不迭地左右看着，生怕错过什么，又怕盯久了显得傻气。

只见一位穿着蕃帮服饰的女子，身骑高头大马向城门行去，虽覆着面纱，仍能见其美貌。疏桐这下看痴了，险些撞上提着食篮的酒楼厮波。

父亲拽拽疏桐的衣袖道：“桐儿，跟紧些。”

京都物贵，成衣铺的衣衫动辄要一贯钱。父亲和疏桐实无挑选的余地，只能选了两身并不合体的，竟也花了六百余文。铜钱递交出去，疏桐才从迷失于繁华的怔痴中醒转过来。来往人群身上的各色衣料，此刻似都成了一串串数目，是家中苦攒几年都够不上的数目。疏桐低头，盯着脚上那双磨得失了颜色的布鞋，忽觉得抬不起头。这京都的一草一木都在嘲她的寒酸吧。

就这么走了半个时辰，路遇一个由几张方桌拼出的索面摊，父亲唤疏桐坐下，要了两碗索面，不消半盏茶的工夫便热腾腾端上来。

“桐儿，出门在外不比在家，这一碗就算是寿面了。”父亲边给疏桐递箸边说。

“今日竟是……”疏桐已忘了，今日是自己的生辰。不知这算不算得是好兆头。

父亲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愿我桐儿能得进书院，青云直上。”

父女二人的茶盏轻碰了一下，疏桐自言着：“青云直上。”

寿面下肚，父亲带着疏桐仍向前行。闹市繁华处，忽见一处寺院。父亲径直朝寺院的高阶走去，疏桐正不解，迎面来了位灰袍僧人。

“请问这位师父，寺中可有香水行？”父亲问道。

僧人合手行礼道：“进寺向东，过了那棵大槐树再向北，便看到了。”

“可有女浴堂？”

“自可单为女施主开一间僻静汤室，不过只是木桶，并无汤池。”

“多谢师父。”父亲眼见着欣喜起来。

沐浴的汤池竟开在寺庙里，疏桐只觉新鲜。

那间专为她开的汤室中燃着清甜的香，木桶里白浑浑的水，上面还浮着玫瑰花瓣，疏桐躺进去，只觉周身松泛。热气升腾，小小的屋室迷朦起来，像是天界仙境。疏桐沉沉睡了过去，是这两个多月中最香的一觉。

梦里，疏桐站在白玉阶前，那阶似是通天，望不到顶，她懵然向上走着，走了好久好久，终于看到金砖砌就的殿宇，落霞中闪着刺眼的光。“这是哪里？”她在梦里问自己。身后似有人在唤她，她正要回头，却猛地惊醒。

浴汤已经半温，香也已燃尽了。

走出寺院，已是傍晚时分。疏桐和父亲各着不合身的布衣，略显局促。

“爹爹，要到哪里去？”

“你可知爹爹昔年有位旧友，在翰林院为官。”

“可是方叔父？”父亲颔首称是。

疏桐接着说：“听娘亲提起过，二十多年前，方叔父考中进士，入翰林院，曾邀爹爹入京小住。”

“可惜这些年时移世易，已是音信断绝了。”父亲慨叹。

“那还寻得到吗？”疏桐急问。

“喏，前面便是了。”父亲指着一处静幽宅院。

院门只一扇，也无门匾。父亲轻叩柴扉，一位小童探出头来，“你找谁？”

“敢问此处可是方大人府宅？”

“正是，你找我家大人何事？”

疏桐满心欢喜，既是父亲旧友，京中便也算有落脚的地方了。二十多年了，方叔父许是升了大官，向公主引荐一下当不是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