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行!”疏桐猛地惊醒,她不想如此,不能如此。
她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入京去!
换了一身便宜的短襦裆裤,挽起双丫髻,疏桐背着小包袱便出门了。天刚擦亮,父亲母亲应当还在熟睡。疏桐轻手轻脚走出去,关门时轻响,似是听到母亲咳了一声,她惊了一下。待听得没动静了,她才长舒口气,重又合上了门。
疏桐转身向外,竟看到父亲正拉着邻居于伯家的骡车,朝她走来。她呆怔在原地,口中咕哝:“爹爹……”
“桐儿,快来,上车。”父亲轻唤她。
疏桐木然地走过去,心中酸涩起来。
“爹爹,你怎知道我……”
“我女儿的心性我还不了解?”父亲笑着,像是猜对了顶难的谜题。
母亲也揣着包裹从屋里出来,“幸好夜里就准备停当了,这么早总是来不及的。”
疏桐打开包裹,见是油纸包好的十几张胡饼,还有父亲打酒用的一大一小两个葫芦,已装满了水。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母亲也抹着眼角,悉心叮嘱:“你爹爹说拦不住你的,可是总要顾好自己。”
疏桐说不出话,只一味点头。
“这一路有爹陪你,咱们带足了银钱的。”父亲说着拍了拍钱袋。
疏桐笑父亲总还当她是孩童,明明她已经满十八岁了。
她跳上骡车,和父亲分坐两边,望向母亲时方才想起:“适才听娘亲又咳了,莫要舍不得花钱,再去郎中那儿寻几剂药来吃。”
骡子徐徐向前,母亲边哭边应着,挥着手还嘱咐着什么,又自顾自念叨:“这一路上要吃多少的苦头哟。”
骡车渐行渐远,女儿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晨光冲破晓雾,疏桐和父亲出了村寨。他们随着山路盘桓走了六七日,道路才终于平坦了些,白天坐骡车赶路,夜里有驿站尚可吃饱安眠。又磨了足足一个月,终于看到了无边无际的江水。
然而,这才只走了一半的路程。
陈茂才寻到最贱的江边塌房,寄存了骡车,带着疏桐上了一艘极小的渡船。
船行头几日一直是阴雨绵绵,七八个人挤在狭小的舱里,呼出的一口气来不及飘走,就被另个人吸进去。杂闷潮湿,又加不习水性,疏桐趴在船头,结结实实吐了半程。
直至进了浅水,疏桐才终于有精神欣赏风景:夹岸的稻田不同于家乡的山田,是整片铺展的,风一吹,密密绿绿似是绸缎。垂进江面的柳枝,懒懒的,倦倦的,落日余晖钻过细狭的叶隙,在树干上投下点点光斑,像是日头和柳枝同演的皮影戏。近岸多了些赤膊的纤夫,弓背塌腰,号子喊得齐整,任柳絮缠了周身满脸也未曾停步。
疏桐在这热闹中失了神,一路奔波,她心中已不似临行那晚壮志满怀。这真是蚍蜉要去京中撼树了,村里的人若是听说了,定要四处奔走笑她。
“爹爹,我是不是太莽撞了?”
父亲一边捏捏钱袋,粗算着还够多久花销,一边调侃女儿:“如今再说莽撞可就晚啦。”
越是临近京都,疏桐越害怕。父亲心中亦是打鼓,却仍劝慰道:“你若是不来,日后准要后悔。倒不如撞撞南墙,也许就撞进去了。倘若事与愿违,那就当是出门游历,也不虚此行是不是?”
疏桐顺从地点点头,又暗暗想着:既已见识过天下之大,还怎么回得去那个闭塞的山坳里呢?
渡船行至运河,已是三月中旬。疏桐和父亲换了客船来乘,舱室大了许多,有些雅士还铺张开饮酒品茶。水面上也挤闹起来,客船商船往来不断。入夜可见岸边炊烟袅袅,灯星点点。
疏桐知道,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