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湿,莫出门。药在灶边,饭后喝。”
纸压在一只倒扣的粗陶碗下。姚婆已经出了门,灶膛里却还压着火,瓦罐中的白粥煮得稠烂。昨夜的雨停了,屋檐仍在滴水。尹照野把床边积了小半盆的水端起来,胸口随之一闷。
她等那阵钝痛过去,才把水泼到门外,回到灶边拿起那张纸。
字迹比原身留下的药草笔记潦草许多,最后那个“喝”字拖出去一长笔,墨色也淡,像是写得匆忙。这些话是留给尹照野的。她看得懂每一个字,却说不清这份叮嘱究竟该由谁来收。
姚婆昨夜守在床边,一次次替她掖好被角,那些动作显然已经做过许多回,只是从前躺在这里的人并不是她。尹照野把纸折好,压回碗底。
她盛了半碗粥,坐在灶前慢慢喝。屋外偶尔传来鸡扑翅膀的动静,再远些,是斧头劈进湿木里的闷响。村子醒得很早,昨夜那些藏在雨声里的细碎声响,此刻都一件件露了出来。只有北边静得出奇。
青石坳三面环山,屋舍顺着地势高低散开。北坡离村子并不远,平日有人砍柴、放羊,清早总能听见吆喝声。今日那里却没有人声,连鸟叫也少。
尹照野望了一会儿门外灰白的天。以前醒得这样早,多半是因为闹钟。窗外没有山,也没有鸡鸣,只有楼下送货车倒车时断断续续的提示音。
她总觉得困,坐起来以后还要在床沿发一阵限时五分钟的呆,盘算今天又有哪些事情来不及做。如今倒是什么都不必赶了,只是代价略大。她垂下眼,把已经凉了一些的粥咽了下去。灶火映在碗沿,跳出一圈微弱的光。
她没再往下想。吃完粥,她端起灶边的药。药汁黑得发亮,入口又苦又涩,喝到第二口,胃里便跟着抽紧。难怪姚婆特意写了“饭后喝”。
她分了几次把药喝完,掩好门,沿屋后的小路往村中走。她没打算去北坡。
以她现在的身体,走快几步都要喘。那地方既能让原身昏迷,又牵扯到踏剑而行的修行者,贸然过去不像查探,更像给村里添一件需要收拾的麻烦。
她决定先问人。村中那口老井旁围着几个妇人,有人打水,有人择菜,说话声压得很低。尹照野还没走近,便听见了“北坡”两个字。
“……陈二家的羊到现在还没找着。”
“命能回来就不错了,还管什么羊。”
“可他说那东西追的是——”
打水的妇人忽然咳了一声。几个人一齐闭了嘴,朝尹照野看过来。她们显然认识她。尹照野的脚步慢了半拍。她不知道原身平日见到这些人会不会打招呼,也不知道该先叫哪一个。
那几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亲近里夹着打量,仿佛都在等她做出一个属于“尹照野”的反应。
“照野,你身子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说话的是住在村东头的周婶。姚婆昨夜提起过她,说她送来了一把干净稻草。周婶手里抓着还没择完的野葱,指甲缝里都是泥。
“躺得久了,出来走走。”尹照野停在井边,“陈二叔回来了?”
周婶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滞:“昨晚回来的。”
“伤得重吗?”
“腿折了,命还在。”
旁边的妇人低头掐断一截烂菜叶,小声道:“哪是折的……”周婶看了她一眼。那人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尹照野没有追着问,只道:“我也在北坡摔了一跤,醒来后许多事都记不清了。想去问问陈二叔,看他知不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
“你可别往他家去。”周婶当即道,“他人还糊涂着,昨夜折腾了半宿,谁靠近都抓,他媳妇上前劝他,脸上都叫他挠出了一道血痕。”
“他说什么了吗?”
“尽是胡话。”
“什么胡话?”
周婶的嘴唇动了一下。井边静了片刻。水珠顺着井绳落下,一滴一滴砸回井里。先前说漏嘴的妇人忍不住道:“他说山里有只鸟,比人还高,嘴里长着牙。”
“什么鸟嘴里能长牙?”周婶皱眉,“他摔坏了脑子,你也跟着说疯话。”
“又不是只有他看见。春桃她爹——”
“婶子。”
一道声音从后面传来。春桃抱着一只竹篮站在路口,裤脚沾着泥,露在篮沿外的手背晒得微红,指节上有几道新旧交叠的小划痕。发梢被晨雾打湿,贴在脸侧。她看了那妇人一眼,又看向尹照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