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落下来的时候,尹照野正数到第七声。前六声都砸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清脆,空荡,像有人拿指甲轻轻叩着碗底。第七声偏了一点,落在她的眉骨上。
凉意顺着眼皮往下淌,几乎要淌进眼睛里。她睁开眼。屋顶很低,木梁被烟熏得发黑,几束枯草从瓦缝里探出来,吸饱雨水后垂着尖。
床边放着一只旧铜盆,盆底积了浅浅一层水,波纹还没散。
她用指尖蹭过草席,碎屑扎得指腹发痒。胸口闷得发沉,喉咙也干得厉害。听不见空调送风的低响,也听不见窗外彻夜不断的车声。
她最后记得的是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表格里还有三个数字对不上。她从茶水间回来,坐下时胸口有些发紧,原本想趴一会儿,手刚碰到桌沿,眼前的灯光忽然拉得很长。
后面的事情断了。她闭上眼,再睁开。屋顶还在漏雨。门帘被人掀开,一阵带着泥土气的冷风卷进来。
“醒了?”
进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身形不高,肩背微微佝着。她身上披着深褐色蓑衣,袖口沾了几片碎叶。她把陶碗放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掌心粗糙,带着药草的苦味。
“总算退下去了。”老妇人松了口气,“你再烧一夜,我只能去镇上请人。那一趟来回,命还在不在都难说。”
她张开嘴,嘴唇几乎粘在一起,喉咙疼得厉害,只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老妇人将她扶起来,往她背后塞了一卷旧被褥,又端起碗吹了吹。碗里是很稀的米汤,浮着两片发黄的叶子。
“先喝,慢些。”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手腕细得几乎一握就断,皮肤泛黄,虎口和指腹却磨着一层薄茧。指甲剪得很短,缝里残留着洗不净的草汁。这双手最多十五六岁。她喝了一口米汤,苦味立刻漫开。
老妇人看她皱眉,哼了一声:“嫌苦?前两日一口药都喂不进去,今日倒有力气挑了。”她摇头,又喝了一口。这回咽得太急,苦汤刮过喉咙,她呛得偏开脸咳了两声。
老妇人坐在床沿,没有催她,只把碗往外挪了挪,免得她咳进去。等她缓过来,老妇人才又把碗递回去,脸上那点松快已经没了。
“照野?”
她抬眼。
“认得我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老妇人的手按在膝上,指甲刮住了裤料。
“头疼。”她开口,声音轻得有些陌生,“有些事想不起来。”
老妇人没说话。隔壁的药杵断断续续响了几声,她才低声骂了一句。
“让你别跟他们进北坡,你偏去。那地方才塌过土,命长也禁不起你这么折腾。”
她说完,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这次停留得更久些。
“你是谁?”
“姚婆。”
“我呢?”
老妇人瞪了她一眼,眼圈却有些红。
“尹照野。照亮的照,山野的野。你自己写了十来年的名字,这也能忘?”
尹照野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这里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