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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第1页）

小满的照片在我手里攥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手指都僵了，不是冻的，是攥得太紧。照片上那个姑娘的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越来越不真实，像一张慢慢褪色的面具。我把照片重新折好，塞回木牌的夹层里，把木牌放在炕柜最里面，用几件旧衣服盖住。

我不想让二姑看见。至少现在不想。

天刚蒙蒙亮，屯子里开始有了动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劈柴的声音——"咔嚓、咔嚓"，在清冷的早晨格外清晰。东北的冬天，天亮得晚，六点多还是灰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蒙在天上。

我穿上棉袄出门，想透透气。院子里的雪又厚了一层，脚踩上去没到脚踝。苞米楼子上挂的苞米棒子被风吹得互相磕碰，发出"哒哒"的轻响。我走到院门口，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往外看了一眼——

雪地上有脚印。

不是人的。很小，间距很窄，两脚交替，一溜歪歪扭扭地从我家的院门口往屯子外面去了。和昨天刘师傅在路边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仔细看。脚印很清晰，边缘锋利，说明留下没多久。雪还在下，但下得小，这种细雪要盖住脚印至少得两三个小时。也就是说，天亮前，有什么东西来过我家门口。

我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它们一直延伸到屯子外面，往程文远昨天站着的方向去了。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河边那片灌木丛后面。

我站起身，心跳得厉害。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我。不是往外拉，是往里——往雪地深处，往脚印消失的那个方向。

我关上院门，转身回屋。二姑已经在烧火了，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她看见我，没问我去哪了，只是说："洗脸水烧好了，在盆里。"

我洗了脸，坐下来喝粥。粥是大碴子熬的，里面放了芸豆，稠得很。二姑坐在对面，低着头吃，不说话。

"二姑。"

"嗯。"

"小满。"

她筷子停住了。

"我爷昨晚跟我说的。"

她没抬头。她的手在抖，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不该说。"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这事儿不该传到你耳朵里。"

"为什么？"

"因为你回来了。"她终于抬起头看我，"你回来了，就说明该来的都来了。你爷撑不住了，他要把这事儿交给你。"

"交给我什么？"

"了断。"

我放下碗。粥还剩半碗，热气已经散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二姑，你从头跟我说。1968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爷说的那些，是真的？"

她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是真的。"她说，"但也不全是。"

"什么意思？"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确认院门关着，然后关上厨房的门——这在东北叫"避外"。有些话，不能让外面的人听见，哪怕外面没有人。

"你爷说的是大面上的事儿。但有些细节，他没说，或者他不敢说。"

"什么细节？"

二姑坐回来，双手捧着碗，粥早就凉了。她看着碗里的粥，像看着一潭死水。

"那个姑娘，小满。她不是逃荒来的。"

"什么？"

"她爹是地质队的。1968年秋天，有一支地质勘探队进了山，说是找矿。来了七八个人，在屯子里住了半个月。小满她爹是队长，姓方。带着老婆和闺女，说是家属跟着，其实是没地方放。"

"找什么矿？"

"不知道。但那支队伍走了以后，后山就开始不对劲了。"

"怎么不对劲？"

"井水变味了。牲口不安生。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比往年大两倍。你太爷爷那时候还在世，他说山里的东西被惊动了。他带着你爷和几个老人去后山看了，回来以后脸色就变了。"

"看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