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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长春的出租屋里煮泡

面。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二姑",我心里咯噔一下。在东北老家,这个日子打电话,没好事。

"你爷不行了。"二姑的声音像被风刮过,干巴巴的,带着哭腔又压着什么,"你赶紧回来,越快越好。"

泡面的热气糊了我一脸。我盯着墙上日历——我离开靠山屯整整七年了。七年间我回去过两次,都是过年,待不过三天就走。那个屯子太冷,冷的不只是天气。

"什么病?"我问。

"说不清。县医院住了半个月,查不出毛病。人就是昏着,偶尔醒过来,嘴里念叨些听不懂的话。大夫让拉回家,说该准备啥准备啥。"

我把泡面倒了。面还没泡开,白花花一坨,像我此刻脑子里那团东西。

靠山屯在长白山余脉深处,行政上归抚松县管,实际上离县城一百二十公里土路,冬天大雪一封山,跟与世隔绝没区别。我爷我奶一辈子没出过那片山,我爸十八岁跑出去当兵,后来在长春安了家,娶了我妈,生了我。我小时候在屯里长到八岁才被接到城里上学,对靠山屯的记忆是碎片化的——黑土地、大苞米楼子、酸菜缸结的冰溜子、冬天夜里那种能把人骨髓冻透的静。

还有我爷。

我爷叫赵德山,屯里人都叫他老赵头。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一辈子种地、放山、打猎,到了晚年腿脚不行了,就窝在家里编筐、修农具。但我记得他身上有股味道——不是汗味也不是烟味,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老林子里腐叶和湿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小时候我趴在他后背上睡觉,就是这个味道。

我买了第二天一早的长途大巴票。从长春到抚松县六个半小时,再从县城坐那种破吉普往山里走,最后一段路如果雪太大,车开不进去,就得换爬犁。

二姑在电话里说:"你回来别赶夜路,到了先在镇上住一宿。"

"为啥?"

她沉默了几秒。"你爷交代的。他说你要回来,天黑前必须到家,天黑了就在外面等天亮。"

这话让我后背发凉。但我没多问,东北老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神神叨叨的。

大巴车在高速上跑,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平原,再变成丘陵,最后变成连绵的雪山。手机信号一格一格地消失,到最后彻底没了。我看着窗外白茫茫的林海雪原,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爷跟我说过一句话——

"山里头的东西,比人讲理。"

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野兽。现在想来,可能不是。

到县城是下午三点。我转了趟吉普,司机是个脸冻得通红的当地人,姓刘,开了一辆破旧的北京吉普,车尾排气管突突冒白烟。

"去靠山屯?"他看了我一眼,"今天够呛能到。前面雪大,道封了。"

"我爷病重,我得回去。"

刘师傅没再说话,发动了车。吉普车摇摇晃晃上了山路,越走越荒。路两边的树从杨树变成松树,再往深了走,就是那种原始林子——老黑松、水曲柳、黄菠萝,粗得几个人抱不过来,树冠上压着厚雪,像一把把倒扣的白色巨伞。

车开到一半,刘师傅忽然减速,往窗外啐了一口唾沫。

"咋了?"

"没啥。"他眼神往路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看路,"这路段邪性。你爷是赵德山吧?"

"你知道我爷?"

"靠山屯的,谁不知道老赵头。"他顿了顿,"你爷年轻时候是这一片数得着的放山把头。"

放山就是把人参。在长白山,放山把头是受人尊敬的,不是因为能找到参,是因为懂山里的规矩。什么日子能进山,什么日子不能;看见什么要磕头,看见什么要绕着走;遇到"抬参"的时候怎么祭山神——这些规矩比参本身值钱。

"我爷好多年不放山了。"

"嗯。"刘师傅又啐了一口,"他后来也不怎么出屯子了。"

车又开了半个多小时,天色开始暗下来。东北的冬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就像傍晚了。林子里的光线一下子变得稀薄,灰蒙蒙的,雪地反射出冷光,刺得人眼睛疼。

就在这时候,刘师傅忽然踩了刹车。

"你瞅瞅那边。"他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车右前方。

我顺着看过去——雪地里有一串脚印。不是人的,很小,像猫,但步幅比猫大,是两脚着地的那种步态,一溜歪歪扭扭的,往林子深处去了。

"啥?"我问。

刘师傅没回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根烟出来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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