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第 4 章（第1页）

天彻底黑了。

我站在屯子和林子中间那条线上，脚底下是雪，手里是鼓。孙秀芝给我系了一根红布条在手腕上，说这东西能挡一阵子，但挡不了多久。她没说"一阵子"是多久，我也没问。

屯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不是停电。是人家自己关的。东北农村冬天天黑得早，但八点多就全黑了也少见。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关门闭户，灯一灭，就等于这户人家今晚不存在了。老辈人的法子：你找不到我，就当没有我。

整

我回头看了一眼屯子。三十多户人家，黑漆漆一片，只有零星几缕烟囱里的烟在月光下飘。静。太静了。连狗都不叫了。靠山屯养了不下一二十条狗，平时半夜叫得跟吵架似的，今晚全哑了。不是被拴住了，是它们自己不敢叫。

我转回头，面朝林子。

月亮很亮。雪地反光，照得林子边缘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但林子里面是黑的，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像一口倒扣的铁锅。绿光没有了。坑那边的光灭了。但空气不一样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是地底下。很慢很慢的，像大地自己在呼吸。

我攥着鼓柄，手心出汗。羊皮袄里面热，外面冷，汗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我看了看手腕上的红布条，暗红色，在月光下像一条干了的血痕。

孙秀芝说：别动。别回头。别答应。别睁眼。

四不。简单得很。但站在雪地里，零下三十度，面对一片黑林子，身后是一个沉默的屯子——这四个字比登天还难。

我等着。

等了多久？不知道。雪夜里时间是没有形状的。可能半小时，可能一小时。我的脚从麻到疼，到没感觉。腿开始抖，不是怕的，是冻的。我咬着牙，不让自己跺脚。孙秀芝说了，不能动。脚一动，线就断了。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鼓声。是脚步声。

从林子里面来的。很轻，踩在雪上，但跟人的脚步不一样——不是脚掌着地的那种"咯吱"，是爪子点地的那种"哒、哒、哒"。很密，很快，像一群什么东西在跑。

我浑身绷紧了。它们来了。

我盯着林子边缘。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然后——

它们出来了。

不是一只。是一群。黄皮子。

月光下，我看见它们从林子里涌出来。一只、两只、十几只、几十只——我数不清。它们不跑，是走。直立着，两只后腿着地，两只前爪垂在身前，像人走路的姿势。小的像猫，大的像狗，皮毛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暗黄色的光。

它们走到离我大概十步远的地方，停了。

齐刷刷地。几十只黄皮子，站成一排，面朝我。

我浑身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画面。几十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一排一排的，像一支军队。它们不是野兽。它们是有秩序的。

最前面那只最大。比别的都大一圈，皮毛不是黄的，是灰白的，像老了。它走到队伍最前面，直立着，看着我。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人话。是一种很尖的声音，像指甲刮玻璃，但能听懂意思——不是用耳朵听懂的，是脑子里直接接收的：

"赵家的。"

又是这两个字。坑里那个东西说过。现在黄仙也说。

"你爷欠的，今天还。"

我喉咙发紧。还什么？我还没开口，它又说了：

"不磕头。不立约。今天，说。"

说。把那桩事说出来。

"说了，她走。不说——"

它没说完。但后面的脚步声替它说了。

从它身后，林子深处，又传来了脚步声。不是爪子。是鞋。人的鞋。踩在雪上的声音。很慢。一步一顿。

我盯着林子边缘。月光下，一个影子从黑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