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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1页）

我迈过那条线的时候，脚底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咯吱"。

不是踩雪的声音。是那种——像什么东西被踩碎了的声音。我低头看，雪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的，白得晃眼。但那声"咯吱"确实响了，从脚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踩在薄冰上。

我站住了。

林子里的空气跟屯子里不一样。屯子里有烟火气，有柴火味、酸菜味、人味。林子里什么味都没有。不是清新，是空。一种被抽干了所有活气的空。冷倒是不觉得冷——我穿着我爷的羊皮袄，厚实得很——但那种空让我后脖颈发紧，像有人站在我后面吹气。

我往前走。

雪没到脚踝，走起来费劲。两边的树是老黑松，粗得吓人，树皮裂成一绺一绺的，像老人的手指。树冠上压着厚雪，偶尔"扑簌"一声掉下来一块，砸在雪地上，闷响。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鸟叫，没有兽走，连风都没有。林子像被塞进了棉花里，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

我走了一会儿，大概十几分钟，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方向的问题——我认识路，小时候跟我爷进过山，虽然只到林子边上。不对劲的是脚下的雪。

一开始是平整的。但越往里走，雪面上开始出现东西。不是脚印。是印子。很浅，像是什么东西拖过去留下的沟。一条一条的，从四面八方汇拢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深处。

我顺着那些印子看过去。它们消失在前面的松树林里，被雪盖住了。但方向很清楚。

我继续走。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一棵倒掉的枯树旁边，雪地里露出一角——红色的。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雪拨开。

是一条围巾。

红色的，毛线的，很旧了，颜色褪得发白，但还能看出原本是红的。我拿起来，围巾冻得硬邦邦的，像一根冰棍。我用手搓了搓，让它软一点，然后看见了——围巾的一端，用黑线绣了两个字。

小满。

我手一抖，围巾掉回雪地里。

不是我捡起来的。是风。风忽然起来了，从林子深处往我这边吹，不大，但刚好把围巾吹得翻了个面。围巾内侧，绣着另一行字。很小，像怕人看见：

"方小满，十六岁，戊申年冬。"

我跪在雪地里，手撑着地面，喘不过气来。不是累的。是那个画面又来了——十六岁的姑娘，大雪天，穿着单衣，在黑林子里走。她脖子上围着这条红围巾。她冷。她太冷了，围巾根本不够。她走啊走，走到走不动了，蜷在一个树洞里，手里攥着草根，慢慢冻死。

这条围巾，她没来得及围上。

或者说，围上了，后来掉了。掉了在雪地里，被雪盖了五十年。五十年。没人捡。没人看见。就埋在雪下面，埋在土下面，埋在时间下面。

我捡起围巾，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冰得我皮肤发疼。

然后我继续走。

那些印子越来越密了。不是一条两条，是很多条。从四面八方汇过来，像一条河的分支往主河道流。我顺着它们走，心跳越来越快。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我。不是往外，是往里。往林子深处。往那个坑。

我走了多久？不知道。林子里没有太阳，只有头顶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点灰光。时间在这里是模糊的。可能半小时，可能一小时。我只知道我一直在走，脚下的雪越来越深，没到小腿了。

然后我看见了。

不是坑。是光。

绿莹莹的光。从前面的林子里透出来，很暗，像萤火虫，但比萤火虫大，是一片一片的，从地上冒出来。跟老李头说的一模一样。

我停下来。

光的前面，应该就是那个坑。老李头说不能进去。孙秀芝说天黑前回来。我爷说赵家的人不能进那片林子。

但我已经进来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两步。三步。

光越来越亮。绿莹莹的，照在雪地上，把白色的雪映成一种诡异的、像腐烂的苔藓一样的颜色。空气变了。不是空了，是有味道了。很淡，但确实有——一种土腥味，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不是尸体的腐烂，是更古老的、更深的东西。像一堵老墙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几百年前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