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四年一月。
郑慕白赴考之后,父亲便派了车马来接我回曹家住。母亲说,头胎在娘家坐月子,比在夫家方便,也使唤得动人手。我知道这是爹娘不放心我,也不推辞,收拾了几箱衣裳用具,便回了曹家老宅。
阿瑞是在郑慕白进考场那天出生的。
那天我从早上便开始阵痛。接生婆子守在产房半步不敢离,丫鬟们进进出出端热水换帕子。午后最疼的那阵子,我死死咬着帕子一声没吭。郑慕白在南京贡院里提笔写策论,陆青陪他在南京,替他打点往来应酬的车马文书。两个人都回不来。
傍晚时分,孩子落地,哭声嘹亮。接生婆子把孩子洗干净裹好递到我怀里,说是个小少爷。我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又酸又暖。
消息是连夜快马送到南京的。陆青在客栈接到火漆封筒,拆开看了一眼,抬头对郑慕白说小姐生了,是个小子。郑慕白正坐在灯下看吏部送来的铨选章程,愣了好一会儿才搁下笔。母子平安?他说。陆青把信递过去,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有些歪斜,大概是小姐靠在床头草草写就的。信的末尾画了个极小极圆的圈,是阿瑞刚出生时印的小脚印,用朱砂调了印泥,小小一枚,按在纸上像个没写完整的句号。
陆青替他把油灯拨亮了些。两个人对着那页纸安静了很久。
“名字写了吗。”
“小姐在信里说了,叫他阿瑞。”
郑慕白把信纸轻轻搁在案上,望着灯芯跳了跳,说这名真好。陆青没有接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把小姐留在苏州待产,自己在考场上一笔一画写着策论,连孩子落地都没能守在产房外面。阿瑞出生前几天,他在客栈里来回踱步,窗子推开又关上,每隔一会儿便抬头看看天色,好像光看天色就能算出信使还有多久才到。陆青只是默默地坐在门边擦弓,把同一张弓反复擦了无数遍,弓弦都擦得发亮。两个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守了这许久,谁也没比谁轻松多少。
郑慕白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朝陆青拱了拱手,说我得给夫人写封信。陆青没有拦他,只是把墨替他研得更浓了些。那封信写了大半夜,写了对我的思念,也写了一路上发生的事情。写到末了他停笔看了许久窗外的月亮,忽然问她——他当爹了,这次不能回苏州,他亏欠夫人和孩子太多。陆青说,你为这孩子考完了这一场,等他懂事了,自然会知道他爹为他做过什么。
殿试放榜后郑慕白中了二甲第十三名。琼林宴吃了,座师拜了,同年也认了一圈。吏部铨选把他放了江阴知县。
授官之后,他又往苏州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写得比前头那封短,却重得多。信里写了江阴知县的实职,写了洪奕勉许下的团练授权,也写了那日在巡抚花厅里他与洪奕勉的海贸之议。他说海禁若开,曹家的商船就能堂堂正正出海,所赚银两充作军饷,团练和江防便都有了着落。他请岳父早做准备,把船、账、人手都理一理,等他在江阴站稳脚跟,便要正式去办这件事。
信送到曹家时,我已经能下地走动了。我靠在床头读完了信,手指在最后那几行字上停了许久。然后我折好信,披了件衣裳,叫小丫鬟提了灯笼,往父亲书房去。
父亲已经睡下了,听说我来了,便披衣起来。我把信递过去,他凑在灯下一行一行地看完,没有立刻说话。屋里静得只听见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他把信纸搁在案上,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了些。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偏了偏。他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说:“知道了。你回去歇着,阿瑞还要吃奶。”
我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又听见他在身后说:“信里说的事,让他放心。”
陆青骑马先到江阴,把县衙后宅安顿停当,又回苏州接我和阿瑞。
她到苏州那天,门房老远看见枣红马便往里报。母亲先迎出来,拉着她问南京的事。陆青在院中站定,没有先进屋,只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母亲在门槛外喊她进去吃茶,她应了一声,却没挪步。过了几息,她才迈过门槛,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把手指伸过去。阿瑞攥住了她的食指,攥得紧紧的。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回江阴的马车上她把阿瑞抱在怀里,动作比她第一次握剑还要小心。我靠在车壁上看着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苏州曹家后宅,她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替我梳头。那时候她刚从官府手里被卖到曹家,浑身是伤,连筷子都拿不稳。如今她能拉满最硬的弓,能带着新兵在校场上喊口令,可抱着这个刚满月的孩子,还是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我说你来晚了——满月酒已经过了。她说:“是我来迟了。”我说我又没怪你。
到了江阴,郑慕白已经收拾好了后宅。主屋朝南,采光最好,他留给了我和阿瑞。东厢房他和陆青住,西厢房做了书房。这个安排是他先提的——主屋朝南,阿瑞晒得到太阳;东厢离书房近,他和陆青早晚进出方便。陆青想了想,说这样也行。
陆青把西厢房让给了书房,自己的东西搬进了东厢。书案靠窗,她和郑慕白一人一头,她的那半边摊着团练新兵的队列操典、江阴水师营的旧船改造图样,还有几本翻旧了的拉丁文笔记;他的那半边搁着公文和笔墨。她的弓和箭壶挂在床边的墙上,伸手就能拿到。窗台上摆着一盆从苏州带回来的白海棠,花还没开,只有几片油绿的叶子。
白天的后宅很安静。郑慕白天没亮便去校场看陆青练兵,我抱着阿瑞坐在廊下晒太阳喂奶。阿瑞吃饱了便睡,我趁他睡着缝几针衣裳,偶尔抬头听见远处校场隐隐传来的号子声。陆青喊口令的声音我不必听清也能分辨——那个调子比旁人更快,每一拍都精准地踏在队列脚步声的间隙里。
傍晚是他们回来的时辰。郑慕白先去正房看阿瑞,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有模有样地学着哄他睡觉。陆青先去厨房烧热水,然后端着铜盆进来替我洗脚。她跪在蒲团上低着头撩水,额角还残留着校场上晒出来的细汗。
我把脚浸在热水里,低头看着她。水声轻响,热气氤氲着漫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他在东厢还给你洗脚吗。”我压低声音,悄悄问她。
她撩水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弯。
“洗。”
“每天都洗?”
“每天都洗。”
我们同时压低了嗓子吃吃地笑起来,笑得很轻,像怕惊醒了隔壁的阿瑞。水盆里的热气轻轻晃着,她低着头继续撩水,拇指按在我的足弓上,力道不轻不重。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发顶,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苏州曹家后宅那个雨夜,她也是跪在蒲团上替我洗脚,那时候她刚被罚过跪,膝盖上还有青印子。如今她的膝盖上没有青印子了,可她还是跪在蒲团上,替我洗脚,替他洗脚,一跪便是这许多年。
“规矩不能坏。”我说。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水汽氤氲里她的眼睛还是那般亮,和许多年前在苏州曹家后宅里一模一样。她说小姐放心——规矩坏不了。
夜里才是最安静的时候。阿瑞两三个时辰便要醒一回,我每次喂完奶便把他放回小床上,自己靠在床头歇一会儿。小丫鬟睡在旁边的小床上,偶尔起身替我递个热帕子。东厢那边郑慕白有时还在灯下批公文,偶尔和陆青讨论几句水师营的改装方案。陆青半夜从校场回来,脚步会故意在正房窗外慢上几拍——她不推开那扇门,只是在窗外站上片刻,听见阿瑞平稳的呼吸声,便继续往东厢走去。第二天早上她来送铜盆时,我会告诉她昨夜听见她回来了。她说哪能让你睡不好,我说你那脚步每夜都在窗外停一停,阿瑞听见反而睡得更踏实。
阿瑞满百日那天,三个人在后宅吃了顿便饭。没有请客,就我们三个人加上阿瑞。席间陆青抱着阿瑞不肯撒手,说这孩子比他爹小时候壮实。我说你又没见过他爹小时候。郑慕白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说阿瑞在她背上趴过没有。陆青说还没有——明年,等他脖子能挺稳了。
那天晚上东厢房的灯亮了许久。第二天早上去东厢房找陆青时,她的靴子整整齐齐摆在门口,鞋底还有昨夜的泥痕。
东厢和正房之间隔着一道月洞门。我抱着阿瑞经过时偶尔会看见他们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他在写文书,她在他旁边翻兵书,谁也不说话,只是偶尔她站起来替他把油灯拨亮些。那种默契,像已经过了许多年。
阿瑞在满百日后渐渐不再夜啼。白天我在廊下缝衣裳,听见校场传来齐刷刷的踏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口令。那声音每天都有,每次都在同一个时辰。阿瑞在我膝头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