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落尘小说网>南明名将全名单完整版 > 进士(第1页)

进士(第1页)

永平四年三月。

郑慕白中进士的消息传到巡抚衙门时,洪奕勉正在批阅江防营的粮饷文书。他把笔搁下,将捷报看了两遍,笑着对身边的人说:“果然中了——二甲第十三名,以他的才学,放在这等名次,倒有些屈才了。不过名次低些也无妨,能办实事的人,迟早会冒出来。”

殿试后数日,洪奕勉在府中花厅召郑慕白与陆青议事。桌上摊着沿江防务的舆图,旁边摞着几份江防营的兵员名册。洪奕勉开门见山,说郑举人如今已是新科进士,吏部授官在即,按例该外放知县。郑慕白略一沉吟,拱手道:“大人,晚生想求一任江阴知县。”

洪奕勉微微一挑眉。江阴不是上县,论富庶不及吴县,论交通不及无锡,但它扼守长江咽喉,是江防内线的关键节点。郑慕白显然是做过功课的,不待追问便从容解释:江阴西接常州,东连常熟,北面隔江正对靖江,长江航道在此收束,清军若从水陆并发,此处会首先承受压力。他说自己在赴考之前便留意过江阴的舆图和水文,沿江炮台年久失修,水师营兵员大半空缺,这些他上任后可以逐一整顿。说到最后,他略微放缓了语调,诚恳地补了一句:他也知道江阴是个苦缺——兵多民少,赋税短绌,每年汛期江水倒灌,沿江圩田十年九不收。可正因为苦,才更需要有人去做。

洪奕勉听完,靠进椅背里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笑了。“你岳家在苏州,论回避之制,你本不该在苏州府境任职。江阴属常州府,既不违回避的规矩,又能守在长江边上,倒是两全。”

郑慕白点头称是。洪奕勉没有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又问起陆青的安排。洪奕勉说,巡抚衙门外营兵操练向有旧额,可按团练把总之例设一教习职缺,专责编训各营西洋火器操法,品秩虽不过七品,却是正经武职——若她愿意,他便将她的名字报上朝廷,正式授职。

陆青安静地听完,拱手道:“大人知遇之恩,没齿难忘。只是我的想法和郑慕白一样——练兵这件事,我想从江阴开始。江阴沿江布防,水陆交错,既有炮台又有水师,是练兵的好地方。再者,郑慕白初到江阴,身边总得有个靠得住的人帮衬。”

洪奕勉看看她,又看看郑慕白,靠进椅背里轻轻叹了口气。他说他原本想让她留在巡抚衙门,替他巡查各府团练,省得她一身本事只局限在一县之内。不过既然两个人都是这个意思,他也不便强留。江阴虽小,练出个样子来,日后各府各县自然会派人来学。

郑慕白站在舆图前,指着图中江阴的位置说出了一段话,条理分明。他说江阴地处长江南岸,与靖江隔江相望,是江防第一道关口。江阴若能练出一支像样的团练,配上沿江炮台与长江水师,不仅能保一县平安,更能与常州、无锡形成纵深防线。他转向洪奕勉,郑重地跪了下去,说他以新科进士、江阴候补知县的身份恳请巡抚大人授权在江阴编练团练。他不需要洪大人拨一两银子,团练的粮饷器械全由自筹——公余银、民间捐纳,账目每季报巡抚衙门备案。他只需要一纸授权公文,让他们师出有名。

洪奕勉没有立刻答复。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郑慕白和陆青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花厅里只有舆图边角被穿堂风偶尔掀起的轻响。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先提了一个条件:训练章程须报巡抚衙门备案,每季一报,不得间断。接着交代了两件事:遇大股流寇须驰援邻县的调遣之责,以及不得擅自出境与征粮征税的节制之限。他的措辞一句比一句重,直到最后才忽然放缓了语调,说此番授权并非只凭那日山中相救的情分,而是因为陆青那本册子里每一项江防弊端的记录都与巡抚衙门密档的结论吻合。郑慕白在他话音落定时,已提起笔来逐条记下,墨迹未干,章程初稿的眉批已注在旁边那张纸上。

说完了团练的事,洪奕勉正要端茶送客,郑慕白忽然又开了口。

“大人,晚生还有一事,斗胆陈情。”

洪奕勉放下茶盏,示意他继续说。

郑慕白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他说自己读书的时候,本朝禁海之令历来以为是圣祖为防倭寇而设的万全之策——片板不许下海,寸帆不得出洋,沿海百姓世代以渔盐为生者尽数内迁,海港荒废,商路断绝。可他后来翻阅地方旧档,又亲眼见过沿江走私猖獗却屡禁不止,才发觉这海禁虽锁住了良民,却从未锁住真正的巨寇。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洪奕勉,说:“大人可还记得郑成功?”

洪奕勉的目光微微一凝。

“郑氏以海为家,船通东西两洋,岁入千万,养兵数万。朝廷禁海禁了这么些年,郑家的船队却比水师战舰还多。海禁禁了渔民的生计,禁了商贾的活路,却给郑氏留下了整片无人争利的大海。郑成功拿从海上赚来的银子练兵养兵,朝廷却拿从田里收来的赋税支应江防——大人想想,这账划不划算。”

洪奕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话在南京城里说,怕是要得罪不少人。郑慕白说他知道——海禁是祖制,朝中守旧派最怕的就是开海之后洋人趁机而入。但祖制也有因时而变的时候。前朝嘉靖年间,倭寇猖獗,禁海是不得已;如今倭患已平,清军在北,朝廷最缺的就是银子。若能开放海禁,准许民间海商出海贸易,朝廷从中抽税,这笔银子比任何加派都来得稳妥。他说到此处,忽然把语调放缓了些,说自己并非凭空议论——他岳父曹老爷祖上便是做海贸起家的,内子曾拿旧日账目给他看过,曹家商船过去跑南洋跑了多年,获利之丰厚远非田赋可比。若朝廷能开放海禁,让像曹家这样的商贾堂堂正正地出海贸易,所赚银两只消半数充作军饷,便可养兵购械,不用户部多拨一两银子。

洪奕勉听到这里,把茶盏搁在桌上,忽然问了一句:“你岳家愿意出这笔钱?”

郑慕白道:“此事晚生早前便与内子、岳父商议过。岳父只有一句话——保国就是保家。”

洪奕勉没有接话,只是慢慢端起茶盏,又放下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说郑慕白这番话,和当年他在京中听到的某些议论倒有几分相似——只是那些议论者大多被言官弹劾,轻则贬官,重则下狱。开海禁的事,不是他一个巡抚能说了算的。

郑慕白说晚生不是让大人现在就上书朝廷——只是想让大人知道,晚生去江阴练兵,不止是为了练一支团练。江阴有港口,有炮台,有水师营。若有一天朝廷真的开放海禁,江阴便是长江口第一道关口。他在江阴练兵,也是在为那一天做准备。

洪奕勉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郑慕白意外的话:“海禁的事,本官记下了。你先去江阴,把团练练起来。等你在江阴站稳了脚跟,本官替你上书。”

说完这些,洪奕勉又从案头拿起另一封文书递给郑慕白——原来授官江阴的吏部文书昨日已到,他早料到他们会来求这个授权。陆青接过那张手令,逐字看完,安静地收进袖中。洪奕勉这才问起登州旧案,说登州军中的旧档巡抚衙门存有副本,待郑慕白到任后便可调卷查阅。郑慕白再次郑重地道了谢。

说到此处,洪奕勉忽然笑了一声,看看郑慕白,又看看陆青:“也好——她这把总,便先挂在江阴。等将来这团练办出了模样,再把人调上来,本官可就不客气了。”

陆青也跟着行了一礼,语气仍是那般平稳:“谢大人。那就有劳大人多等些时日了。”

郑慕白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曹家以后海贸的利润,晚生打算在江阴设一个专门的账目,凡是从海贸中抽出的银子,全部记在公余录上,每季报巡抚衙门备案。大人若不放心,可以派人来查。”

洪奕勉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人做事,倒是滴水不漏。

当夜回到客房,郑慕白站在院子里望着满天星斗,忽然说了一句:“我如今有了江阴知县的实职,有了团练的授权,还有登州旧案的调卷凭证——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从那个山坳里带出来的。”陆青正坐在灯下擦弓,头也没抬,只是说了一句:“不要想太多。”郑慕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掌,然后把手慢慢攥成拳头。

过了几日,赴任的日子定下来。临行前一夜,洪奕勉把郑慕白单独叫到书房。

洪奕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只写了“江阴亲启”四个字。他把信递给郑慕白,声音压得很低:“到了江阴再看。有些事,老夫不便在公文中多言。”

郑慕白接过信,贴身收好,又问:“大人,信里到底……”

“朝中有人盯着你。”洪奕勉打断他,目光意味深长,“你自己小心。”

郑慕白心头一凛,还想再问,洪奕勉已经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歇息。他只好拱手告退,走出书房时,月色正明。

他摸了摸怀中那封信,信封薄薄的,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