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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式化完成（第1页）

凌晨三点十一分。

陈映希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客厅的灯一直亮着，暖黄色在深夜里熬成了偏橘的色调，墙壁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搭在窗帘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仍然停留在那个"数字考古"论坛的帖子页面。三年前的照片，像素模糊的墓碑，侧面那行"系统编号：A25-2897"。他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反复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刚才点进发帖人主页发了私信。

措辞改了三遍。

第一遍："你好，请问你拍的那块墓碑在哪里？"太直接。

第二遍："我也见过类似的编号，想跟你交流一下。"太假。

第三遍："你好，我父亲墓碑上也有同样的系统编号格式，我不知道这是谁刻上去的，想请问你了解这个吗？望回复！"发了。发送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过去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没有回复。发帖人最后登录是三年零四个月前。陈映希告诉自己别抱希望，但他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页面，像个等彩票开奖的人。私信状态一直是"未读"。

或许明天白天就能得到回复了吧。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他又搜了"A25回收系统维护"之类的组合关键词，一无所获。大多数结果都是科幻作品和网络游戏的设定文档，有几条甚至指向一个已经关停的FHJFPS游戏论坛，有人在里面讨论过"地球online"的设定。他点进去，那个帖子已经404了，只剩一个报错页面，白色背景，黑色宋体："该主题不存在或已被删除。"

"已被删除"四个字让他后颈发凉。他关掉浏览器，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但脑子里全是碎片，旋转、拼接、再旋转。墓碑、短信、父亲被撕掉的笔记本、叔叔今晚的表情、那个字——"跑"。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未知号码的那条短信还在，就在叔叔的未接来电下面。他点进未知号码的详情页，号码归属地仍然是"未知"，没有运营商信息，没有区号，像是凭空生成的一串数字。他试着回拨，听筒里传来一段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发信的究竟是谁？

他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喝了。水的温度从喉咙一路冰到胃里，他打了个哆嗦。窗外还黑着，但天边最底层的颜色已经开始变薄了，从纯黑退成暗蓝，像墨汁被滴进了清水。快天亮了。

五点四十分。他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袋青黑，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很紧，嘴唇干裂。他用冷水冲了很久的脸，毛巾擦干的时候看到自己额角有一根白头发，新长的，竖在黑色中间像一根信号线。他拔掉了，扔进垃圾桶。

七点二十分，他出门了。街上空的，环卫工人在扫昨晚的鞭炮屑，扫帚刮过地砖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研究所门口聚集了几个人。他走近了才发现是救护车和警车，蓝红的灯还在转，但警报已经关了。一个穿白大褂的急救员正从值班室里抬出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人，盖着白被子，露出半张灰白的脸。陈映希认出了那张脸上的老年斑和眼角那颗痣，是门卫大爷。

他站在原地，脚像是被什么钉住了。另一个担架从值班室里抬出来，更小一些，白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应该是大娘。

"怎么回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像砂纸蹭过木板。旁边一个早起遛狗的中年女人转过头看他，压低了声音："煤气中毒。窗户全关死了。幸亏隔壁楼的住户早上起来遛弯闻到味儿不对，报了警。不然……"她摇摇头，脸上是那种混合着后怕和愤怒的表情。

“而且还是有人半夜翻进去打开的！”有人在旁边说道。

"谁干的？"

"听说是几个初中生。"中年女人撇了一下嘴，"昨天晚上我带我家球球出来玩雪。几个小孩在这儿拿炮仗炸猫，我都怕的赶紧牵着球球绕道走。老大爷出来说了两句，说要报警。几个小孩跑了。谁知道晚上就回来报复，翻窗户进去把煤气打开了。"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你说这帮小畜生，哪来的这么歹毒的心思？才多大点孩子。"

陈映希的指尖在口袋里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不够疼。他想起昨天下午他离开值班室的时候，大爷还站在门口送他，说"明天再过来啊陈老师"，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新外套，脸上的皱纹挤成笑，老人是那么慈祥。他当时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连头都没怎么回。他以为明天还能见到的。明天、后天、每一天，大爷都会坐在那扇窗户后面，小电视开着，保温杯冒着热气，等他路过的时候喊一声"陈老师好啊"。

他走到救护车旁边，急救员正在关门。他拦住其中一个年轻医生："他们怎么样？情况严重吗？"

年轻医生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属？"

"不是，我是研究所的，我认识他们。"

"现在要送二院，还在抢救。中毒时间不短了，发现得晚，情况不太好。"

"能救回来吗？"

年轻医生的表情有些为难。"我们尽力。"

救护车开走了，警车也跟着走了。门口的人陆续散开，只剩下陈映希还站在那扇空了的窗户前面。窗户上倒"福"的边角被风吹起来一角，翘着，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玻璃。他伸手把那个角按回去，胶带已经没黏性了，刚按好又翘起来。他又按，还是翘。他盯着那个翘起来的红纸角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叫"许崇明"的名字，拨出去。响了五声，对面接了，声音含混，应该是还没睡醒："喂……谁啊……"

"我，陈映希。老许，帮我个忙。"

对面沉默了两秒，清醒了一些："映希？元辰大早上给我打电话是要给我说祝福吗？"

"祝你身体健康。”陈映希敷衍道，确实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冲动了。“你们医院刚送过去一对煤气中毒的老夫妻，能不能麻烦你去帮我盯一下，用最好的药。所有费用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