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柚醒的时候,天还灰着,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像蒙着一层纱。她动了一下,没动成。胸口压着什么,沉沉的,温热的。
她低下头。
一颗黑色的脑袋埋在她胸口,脸整个埋进草莓印花的睡衣里。鼻尖蹭着布料,呼吸热热地打在她锁骨上,一小片皮肤被呵得发潮。一只手攥着她睡衣的衣角,攥得紧,指节泛白。整个人蜷着,一米七的个子缩成一大团,膝盖弓起来抵着床沿,腿弯里还夹着一截被子。黑发散了大半个枕头,有几缕缠在纪柚自己的手指上,痒痒的。她睡着,眉心也没全松开,留着一道竖纹,像梦里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昨晚中间隔的那一臂,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她把自己滚进了纪柚这边,贴着,像怕冷似的。
纪柚躺着没敢动,呼吸压着,一口一口,很浅。她怕一动,人就醒了。她半边身子被压麻了,也没敢换。她活了二十几年,头一回和人挨得这么近睡。
她数着头顶那片光,从灰一点一点变白,数到第七回,怀里的人动了。
先是一声含混的梦话,带着鼻音,像被什么东西追着:
"……妈……妈妈……别走。"
声音不大。屋里静,字字清楚。喊过这两声,梦里的人安静了一会儿,像在等谁来应。
纪柚僵住了。她的手悬在被子上方,没推,也没躲。过了好几秒,她把手放上那颗脑袋的发顶。黑色的头发睡了一夜,有些乱,有一撮翘着。她一下一下地顺着,从发顶到耳后,动作放得慢,放得稳,像在捋一只受了惊的猫。指腹蹭过发根,蹭过耳廓,摸到一截湿的。
是泪。睫毛上挂着,没干透。她梦里哭过。
纪柚的手顿了一下,又接着顺。她顺一下,怀里的人就往她掌心的方向偏一偏头,蹭完又缩回去。顺到第十一下,她数乱了,索性不数了。怀里的人又含混地开口,像在梦里追什么:
"……别走……别把我一个人扔下……"
纪柚压着嗓子,低低应了一句:"……嗯。在的。不走。"
她应完,自己也顿了一下。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应这一句。手没有停,还在顺,顺到那撮翘着的头发服帖下去,顺到怀里的人不抽了,攥着她衣角的手指松开一点,指节没那么白了。她没抽回自己的衣角,就那么由她攥着,另一只手一下一下,顺了很久。胳膊酸了,也没停。晨光沿着窗台一寸一寸爬上来,照到床尾那截交叠的被角上。
天光从灰转白。窗外的鸟叫了第一声。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颗脑袋,看了好一会儿。她刚想把手收回来,怀里的人先她一步醒了。
醒来没有预兆。先是一阵紧绷,接着像从水里浮上来那样,整个身子往上一挣,肩背离开枕头,眼睛才睁开。浅琥珀色的眼睛睁开来,瞳孔里还蒙着睡意,眨了一下,慢慢聚拢,看清了眼前的人。一双深栗色的眼睛垂着,离她很近,头顶翘着一撮睡乱的头发。
时见愣住了。半梦半醒里,她以为那是妈妈在摸她的头。可那只手太小了,指腹还带着茧。妈妈的手背是凉的,是大的,能盖住她整个额头。她低头,看见自己攥着人家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想把手松开,攥了一夜,手指僵着,一时没掰开,越急越掰不开。
她整个人定住了。耳朵先红,红从耳根烧到脖子,一路烧进旧T恤的领口里。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出来。
然后她把脸重新埋回纪柚胸口。埋得又急又深,鼻尖撞上柔软的布料,闷哼了一声。她没敢再动,肩膀绷着,呼吸压在喉咙里,一下一下,尽量细,装成还没醒的样子。装得不像。她绷得像块石头,连指尖都是僵的。
纪柚没动,也没说话。屋里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鸟叫,一声,又一声。
时见埋着。耳朵底下,隔着薄薄的布料,是另一个人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她的慢,比她的稳。她数着那颗心跳,数到第七下,数出了困意,差点真的睡过去。
过了很久,纪柚的声音才响起来,跟平时一个调子,平平的:
"醒了就起吧。"
时见没应,埋着装死。她心里清楚,纪柚晓得她醒着,只是没戳破她。她把这件事记下了。
"……天还没亮透,再躺会儿也行。"纪柚又说,"我起来烧水。"
她的手还停在时见发顶。时见能感觉到那只手停在那里,掌心的热度隔着头发传下来。那只手顿了一下,才收回去。床垫弹簧响了一声,纪柚翻身下了床。拖鞋啪嗒啪嗒,走到门口,脚步声停住。门咔哒一声合上。
屋里静下来。
时见这才敢动。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喘了一口长气,又喘了一口。她低头看自己那只手,还虚虚攥着,衣角没了,手里空空的。她把空着的那只手攥了攥,又松开。
她盯着门缝透进来的光,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谁听见:
"……我梦到你了。"
停了一下。
"不是。我梦到我妈了。"
她自己也没分清这两句哪句是真的。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她看见床尾那床被子乱着,伸手够过来,叠了两折,又停住,不知道该不该叠。后来还是叠了,叠得四四方方,摆在床尾。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厨房里传来水壶的响动,咕嘟咕嘟,烧水的声音。那个人说要去烧水,就真的在烧水。下床前,她低头,把自己身上那件旧T恤的下摆抻了抻。别人的衣裳,不算合身,可它是暖的。她听了一会儿,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了一下,她找到床边那双米色的棉麻拖鞋,套上。大两个码,走一步,鞋跟空出一指多。她站定,又走了两步,这回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