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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选中的（第1页）

天光大亮。

纪柚端了两杯水进来，一杯搁在矮柜上。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停了一整夜，外面的天洗得干净，六月的银杏浓绿，叶子被晨光一照，亮得晃眼。她推开一道窗缝，风进来，带着青草和湿土的气味。

时见坐在床沿，还穿着那件旧T恤，背挺得直直的，像在别人家做客那样规矩。她接过水，没喝，捧在手里，看热气一丝一丝散。杯壁是温的，她两只手拢着。

屋里安静。窗外有早起的人声，隔了几层楼，模模糊糊的。

"纪柚。"时见开口。

"嗯？"纪柚回头。

她张了张嘴："……没事。"

纪柚没追问。她走回来，在床尾坐下，把那杯水往时见那边又推了推。

"时见。"她说。

"嗯。"

"……也没事。"纪柚说，"就是想叫一下。"

时见看着她，过了几秒："纪柚。"

"嗯。"

"就是想叫一下。"

两人都不说话了。窗外的鸟叫了两声，又停了。晨光斜着进来，落在她俩中间那截床沿上，把两个人影都照得淡淡的。

时见低头，看着自己攥着衣角的手，捻了半天，衣角起了毛边。她几次提起话头，又咽了回去。纪柚没有催。她起身把两杯凉水都换了热的，端回来，一杯放在时见手边。

水汽重新升起来的时候，时见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讲一件很远的事：

"我妈以前，手上总有一股味道。洋甘菊的。她冬天擦护手霜，擦完会抓住我的手，也抹一点，说『小姑娘的手不能粗』。她的手指比我粗，关节的地方全是纹路，抹完霜，再摸我的手，滑滑的。我妈个子不高，手倒是大。买菜回来，一手拎着菜，一手牵着我，能把我整个手都包住。"

纪柚没插话，坐在床尾，安静地听。

"她炒蛋炒饭，总放太多盐。我说咸，她说『咸了才下饭』。我小时候吃不下去，就着一杯水，一口饭一口水。她看着我笑，说哪有这么夸张。第二天端出来，还是咸的。咸着咸着，我也就吃习惯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又往下说："她打电话，开口第一句总是『等你回来』。我那时候嫌她啰嗦，嗯嗯啊啊地应着，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她住了口。纪柚等着。她清了清嗓子，声音稳了稳，才接着讲，像翻出一件晒干的衣裳，抖开，一件一件，收给人看。

"我六岁那年发过一次烧，七岁又烧过一次。她让我趴在她胸口，拿手背贴我额头，试烫不烫。"时见说，"她说烧没退，一摸就知道。她的手背一年四季都是凉的，贴上来，烫的地方一下就舒服了。我记得那个温度。有一回烧到半夜，我渴醒了，她还醒着，一只手背贴在我额头上，人就靠在床头睡着了。我没敢动，怕把她弄醒，就那么睁着眼，等到天亮。"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她心跳的声音……我现在想不起来了。"

屋里静下来。窗外那只鸟又叫了一声。

纪柚没动。她坐在床尾，听完了，什么也没问。

时见的声音更小了："她走了以后，就没人跟我说『等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