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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图引脉续残生(第1页)

阿狗的身体正在燃烧。

宋怀辰把手指从他的额头上移开时,指尖残留的灼热感持续了很久,像是刚从炭火上掠过,再差一点就会烫出水泡。他把神像背后那个角落的干草拢了拢,将斗篷的边角掖紧,然后伸手探了探徐忘忧的颈侧。

脉搏至少还在,跳得极快,快得不正常。那不是人类心脏应有的频率,更像是某种被困在胸腔里的小型野兽在拼命撞击肋骨。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能透过皮肤看到一条极细的暗红色纹路在皮下闪过,像是被闪电照亮的河流。

宋怀辰盯着那条血纹。它从阿狗的颈侧向上蔓延,绕过下颌,没入左眉骨那道旧疤的边缘,然后又从疤痕的另一端钻出来,继续向颧骨和太阳穴的方向延伸。整张脸的轮廓被这些暗红色的纹路勾勒出来,像是一幅尚未完成的地图。他伸手碰了碰那条血纹。烫的。

倒不觉得是皮肤表面的温度,是血管内部在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血液里急速流动。

阿狗没有醒。他的身体在昏迷中不住地颤抖,眼皮下的眼珠快速转动,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那些音节拼不成完整的词语,只是一些零散的声音碎片,但语调里带着一种不属于清醒状态的恐惧。他在做噩梦。

宋怀辰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认得那种声音,是人在噩梦里想叫叫不出声时发出的闷哼。

他需要大夫。这是宋怀辰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也是最没用的一个。洛安城是一座半空的废都,城里的药铺在地震后关了十之七八,剩下的几家也早就搬去了新城。

最近的活人大夫大概在百里之外的驿站小镇,骑快马也要一天一夜,他没有马,就算有马,等他带着大夫赶回来,阿狗可能已经烧成了一把灰。

他把星经从怀里掏出来,翻到地脉图谱那一卷。宋氏星经共十二卷,前六卷讲星辰运行,后六卷讲地脉流向。先祖宋璟在序言中写过一句话,大意是天地万物皆有其位,星辰与地脉互为表里。

天上每一颗星的移动,都对应着地底某处灵气的涨落;地底每一处灵气的波动,也都会映照在天上的星辰排列中。他在太学里读到这段话时只是觉得有道理,并没有深想过其中的含义。

此刻他跪在一座破庙的冰冷地面上,面前是一个浑身发烫、皮下血纹游走的少年,头顶是洛安城上空缓缓移动的星辰。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徐忘忧在挥出那一拳的时候,他体内爆发出来的那股力量不是无差别的。它精准地打散了头狼身上的黑雾,却没有伤到站在旁边的自己。那些黑雾和这股血气在碰撞的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宋怀辰没有看清,但他记得头狼倒地后伤口边缘的样子。那些溃烂的皮肤接触到徐忘忧的血之后冒出了极细的白烟,像是在被什么东西烧灼。

不是腐蚀,是烧灼。一种只针对黑雾的、定向的烧灼。

浊气。他在太学里读过观畴署公开的地脉年报,知道大地之下有九条主脉贯通九大方域,灵气充盈则风调雨顺,灵气流失则会滋生一种名为浊气的负面能量。年报上说浊气能侵蚀生灵心智,导致鸟兽畸变,人畜癫狂。

但年报上没有写过有人能用自身的血液对抗浊气。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的?他的血为什么是烫的?那些在他皮下流动的暗红色纹路又是什么?一连串问题在宋怀辰脑子里炸开,但他没有时间去逐一思考,因为这个人的呼吸正在变得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气音。

没有大夫,没有药。没有任何可以用来降温的东西。真是糟糕透了!他只有一本星经,一支炭笔,还有一颗赤红色的星辰悬在北方的天幕上。

星辰。

宋怀辰抬头看向破庙残破的屋顶。屋顶塌了一半,从那个缺口可以看见北方偏东的位置,那颗赤红色的星还在,光芒比之前更亮了。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这个人脸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星辰的颜色和血纹的颜色一致,不是巧合。是呼应。地底每一条灵气的脉络,都对应着天上某颗星的轨迹;而人的身体里也有脉络。他想起《宋氏星经》第六卷里的一句话:“人体之经,与地脉同构。地脉为大地之经,人经为血肉之脉。二者皆受星辰运行所牵引。”

如果人的经脉和地脉是同构的,那地脉的疏导原理能不能用在人身上?宋怀辰跪在地上想了片刻,然后脱下自己的棉袍铺在徐忘忧身下,又解下腰带放在一旁备用。他把星经翻到地脉引导图那一页,将书页摊开放在膝头,左手压着书页以防被风吹乱,右手拿起炭笔。他开始画。

他在太学里见过观畴署的地脉疏导图。那是一种极为繁复的阵法,以灵脉节点为阵眼,以疏导沟渠为阵线,将淤塞的灵气引导至下一个节点,形成循环。

观畴署的工匠们在修复地脉裂隙时,会在裂隙周围布置这种阵法,把暴乱的灵气导向主脉,让大地自己消化掉多余的能量。他没有亲眼见过完整的疏导过程,但他记得阵法的结构。他在这方面的记忆力一向很好。

现在他要在地上重现这个结构,没有工匠,没有工具,只有一支炭笔和一座破庙的冰冷地砖。他先从这个人躺着的位置开始画。炭笔尖触在地砖上,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第一笔是阵眼的位置,对应人体丹田。第二笔是引导线,从丹田向上延伸,经过胸口,到达咽喉。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对照星经上的图谱,确保方位和比例分毫不差。

炭笔在地砖上留下的痕迹很浅,有些地砖表面太过粗糙,画上去的线条断断续续。他就来回描两遍,直到线条清晰为止。画到第三根引导线时,炭笔断了。他捡起断掉的那截,继续画。画到第七条的时候,炭笔又断了。这次断在阵眼的交接处,那个墨点的位置被断笔划出了一道歪斜的拖痕。他盯着那道拖痕看了片刻,然后将错就错,把拖痕改成了一条额外的分流线。

如果地脉引导图不能完全适配人体经脉,那就改。他对自己的改动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这个人就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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