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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庙异狼血初燃（第1页）

宋怀辰这辈子做过很多冲动的事。从太学告假跑到洛安来等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算一件，把最后一个馒头分给一个连名字都说不全的流民少年算一件，在狼群围拢时没有转身就跑而是挡在庙门口，也算一件。

但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比不上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头狼的后腿微屈，肩胛骨高高隆起，獠牙间滴落的涎水在雪地上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小坑。那些缠绕在它皮毛上的黑雾像无数条细小的触须，在月光下扭曲、蠕动、不断变化着形状。它低吼了一声，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沉闷、潮湿、带着一股腐朽的腥甜味。

宋怀辰的手指按在折扇的扇骨上。湘妃竹，韧性尚可，硬度不足。打不断狼的脊梁骨，连头骨都敲不裂。

他唯一能当武器用的东西是怀里那本硬壳封面的《宋氏星经》，先祖宋璟手订的原版，书脊包了铁皮，拿在手里颇有些分量。顾炎武要是知道他拿这本传家孤本去砸狼，大概会从太学追到洛安来罚他抄一百遍《礼记》。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头狼扑上来了。

宋怀辰侧身躲过第一扑，肩膀撞在庙门框上，右臂一阵酸麻。他没有时间调整姿势，双手抓住星经的书脊，在头狼落地转身的间隙挥出去砸在它的颅骨侧面。铁皮书脊与狼头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头狼被砸得偏了一下，前爪在雪地上滑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但也只是偏了一下。

它甩了甩头，转身再次扑来，速度比第一次更快。宋怀辰已经退到了庙门内侧，身后就是倒塌的神像和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他没有再退。他深吸一口气，把星经举到胸前，双腿微屈，准备硬接这一扑。

他没有把握。但他不会让开。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它更低沉，更粗粝，像是困兽在笼中冲撞了很久之后终于咬断了铁栏。

宋怀辰来不及回头，他只感觉到一股热浪从身后涌来，不是火焰的灼热，是血液的温度，是那种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活生生的热。紧接着一道人影从他身侧掠过，快得他几乎没有看清。

那个人影赤手空拳，衣衫褴褛，左眉骨到颧骨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深紫色的冷光。他的眼睛不再是刚才那种濒死的、暗淡的墨色，而是一种烧到极致的赤红，像是两块被投入熔炉后尚未冷却的铁。

他没有昏迷。他一直醒着。在宋怀辰蹲在他面前递出那半个馒头的时候，在宋怀辰展开折扇让他看扇面上那两个墨字的时候，在宋怀辰说“我叫宋怀辰，从宸杭来”的时候，他都醒着。他只是太累了，累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但那头狼身上的黑雾唤醒了他体内蛰伏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那股力量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将所有的疲惫和虚弱都暂时压了下去。他本可以继续装昏迷。老和尚临终前说的话他一直记得，远离人群，勿显异能，活下去。他藏了太多年了，从流民营藏到洛安城，从洛安城藏到这片废墟，他靠藏在泥土里活着，藏在角落里活着，藏在所有人视线之外的阴影里活着。

只要他继续装昏迷，等那个书生被狼咬死，等狼群吃饱了离开，他就可以继续藏下去。他擅长这个，他已经练习了无数次了。

但他没有。他站起来了。

头狼的注意力从宋怀辰身上移开，转向了这个忽然出现的、浑身散发着异常气息的人类。它龇了龇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威胁。那些缠绕在它皮毛上的黑雾感受到了某种威胁，开始疯狂地扭动，像被踩到尾巴的蛇，拼命想要缩回头狼的体内。

徐忘忧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

他一步踏出庙门，积雪在他脚下炸开，整个人像一颗脱离了弓弦的铁弹，笔直地撞向头狼。没有招式，没有技巧，没有任何武学训练的痕迹。

只是一个濒死之人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他的拳头砸在头狼的头颅侧面，砸在颧骨和颞骨之间的凹陷处，砸在那片被黑雾缠绕得最密的皮毛上。那一拳的力量完全超出了他这副瘦骨嶙峋的身体所应有的极限。

头狼的头骨在他拳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是一块被重锤砸裂的瓷器。它那庞大的身体横飞出去，撞断了庙门外那根歪斜了不知多少年的旗杆，旗杆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中尖锐刺耳，木屑和积雪一同飞溅。头狼摔在雪地上翻滚了两圈，挣扎着爬起来，前爪撑起半个身子，嘴角溢出一股暗黑色的血。它那半边脸上的黑雾被打散了，露出下面灰败的皮毛和正在溃烂的皮肤，那些溃烂的伤口边缘渗出脓血，脓血的颜色不是红色也不是黑色，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本能不适的暗紫色。

徐忘忧没有给它重新站起来的机会。他扑上去，骑在头狼身上，一拳，再一拳，再一拳。他的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头狼的头颅和脖颈上，每一拳都带着那股滚烫的血气，每一拳都让头狼身上的黑雾淡一分。他的指节已经破了，鲜血从他的拳头上流下来，混合着头狼的脓血，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红色。那层血正在发光。

不像是反射月光，是它自己在发光，一种极深极暗的红，像被埋在灰烬之下的炭火，不刺眼，但温度极高。

头狼彻底不动了。徐忘忧从它身上站起来，转向剩下的狼群。

他的眼珠已经完全被赤红色吞没了。不是眼眶里泛红，是整个瞳仁都在燃烧，像是两扇通往熔炉深处的窄门。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红光，那是血气从皮肤下渗透出来的痕迹，那层光在他身体表面微微波动，像一层尚未冷却的金属，像一道刚刚凝成还不够坚固的护甲。狼群开始后退。它们的耳朵贴着头骨，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有几只体型较小的已经转身逃入了废墟的阴影中，剩下的几只还在犹豫，四肢在雪地上不安地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