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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潭银火照三人(第1页)

裴琢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他转身走到洞穴深处,从石壁上取下一盏油灯,用打火石点燃。

灯光照亮了他身后的空间,宋怀辰这才看清这个水下洞穴的全貌。这根本不是一个天然的溶洞,而是一座被精心改造过的工坊。洞穴约有三丈见方,四壁被开凿得整整齐齐,石壁上嵌着一排排木架,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金属零件、矿石样本和半成品的器械。角落里砌着一座小型熔炉,炉口用石板封着,但缝隙里透出来的热气让整个洞穴保持着干燥温暖。

地上铺着粗糙的木板,踩上去咯吱作响,木板缝隙间能看到下面幽暗的水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穴正中央那张巨大的石台。石台上摊着一张图纸,图纸上画的是云梦水寨的完整结构图,每一处通道、每一个暗门、每一道机关都用极细的墨线标注得清清楚楚。图纸旁边散落着几块灵石碎片,碎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宋怀辰瞬间明白了。那些被踩坏的机关,那些“走错”的方向,那些怎么也对不上的简图地形——都不是意外。是这个人设下的。他用水下的暗桩和灵石结界刻意改变了水流走向和废墟的外观,把外来者引向错误的方向,只有他能走的那条水下密道才是正确的入口。

而他和徐忘忧,就是今天的闯入者。

“你在监测浊气。”宋怀辰的目光落在石台角落里一台正在运转的仪器上。那是一台小型的地脉监测仪,观畴署的标准制式,但经过了明显的改装,外壳上多了几个额外的感应端口,每个端口都连接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线,金属线的另一端没入洞穴墙壁的缝隙中,应该是通往水寨各处的传感器。监测仪的表盘正在缓慢地转动,指针稳定在绿色区域,说明这片水域的浊气浓度目前还在安全阈值之内。

裴琢正在拧袖口的水,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宋怀辰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宋怀辰捕捉到了其中的变化:从“又来了两个找死的”变成了“这两个好像没那么蠢”。他把油灯挂在石台上方的钩子上,拉过两张木凳放在石台对面,自己坐到石台后那张唯一有靠背的椅子上,将錾子横放在图纸上压住边角。

“你们倒是不一样。之前来的那些人,要么想偷我的矿石,要么想偷我的图纸,要么想偷我的人。”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但宋怀辰注意到他右手始终没离开錾子的握柄。那不是攻击姿态,是一种习惯,常年独自面对闯入者形成的肌肉记忆。

“你是观畴署的人?”宋怀辰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石台前,目光从监测仪扫到图纸上,又从图纸扫到熔炉旁的矿石堆。

那些矿石的颜色和质地他从未见过,不是铁矿石的暗红色,不是铜矿石的青绿色,而是一种介于银白和淡蓝之间的冷色调,表面有细密的结晶纹路。

他能感觉到那些矿石散发着一种极微弱的能量波动,和他昨晚在石碑上感受到的那种残留灵气同源。

“不是。”裴琢的回答简洁到几乎没有语气,“观畴署撤出云梦泽的时候,把这里废弃了。我是后来才来的。看中这地方水压够大,深水高压的环境适合锻造一种特殊的矿石。这种矿石在陆地上锻打反而容易碎裂,必须在深水中作业才能保持结晶稳定。”他顿了顿,似乎在掂量接下来这句话该不该说,“浊气对它的侵蚀比普通金属慢很多。用来制造镇脉法器的话,效果比观畴署现在用的材料好得多。”

镇脉法器。宋怀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他在太学里读过观畴署公开的勘测年报,知道镇脉法器是用来压制地脉裂隙浊气喷涌的核心工具,目前全国所有裂隙的镇脉装置都由观畴署统一制造和部署,用的材料是青铜和灵石的合金。

但年报也提到过,青铜合金对浊气的耐受度有限,需要定期更换,而且在高浓度浊气环境中会加速损耗。如果眼前这个少年锻造的矿石真的能比青铜合金更抗浊气侵蚀,那观畴署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可他不是观畴署的人,独自守在废弃水寨里,用自制的机关和结界挡开外人。

“你为什么不卖给观畴署?”宋怀辰直截了当地问。

裴琢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牵动了一下,但眼中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卖过。他们付不起我要的价钱。”

宋怀辰还没来得及追问,洞穴忽然震了一下。石台上那台监测仪的指针猛地跳到了黄色区域,表盘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剧烈干扰了。裴琢的表情瞬间变了,他一把抄起石台上的图纸卷好塞进墙缝里,转身扑向监测仪。

石窟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是巨石砸在水面上的冲击波,紧接着整座洞穴都在剧烈摇晃,石壁上的木架嘎吱作响,几个空的矿石样本罐从架子上滚落摔碎在地上。那头巨鳄还在,而且正在撞击石窟入口。

“你不是说机关能挡住它吗?”宋怀辰下意识地把徐忘忧往自己身后拉了一下。裴琢头也不回地扯开监测仪外壳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齿轮和晶片:“本来能。它平时撞不开这道门的。但这头鳄鱼撞击的频率和力度每次都在增加,它是在学习。我在这里待了几个月,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疯狂过。你们来之前遇到了什么?”

“它在水道上袭击了我们。”宋怀辰快速说道,“砸碎了竹筏。我的星经掉在水里了。”

“星经?”裴琢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你是推演师?”

就在这时,洞穴入口处传来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结界撑不住了。石窟入口的暗门是用整块青石凿成的,门后还有裴琢自己布设的灵石加固层,但此刻那道加固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细小的灵石碎片像碎冰一样从门缝里迸射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巨鳄下一次撞击时,门框上的铆钉崩飞了一颗,带着尖锐的呼啸从宋怀辰耳边掠过钉进石壁里。整个石窟都在颤抖,顶部的碎石簌簌坠落。

裴琢的表情终于不再是面无表情。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然后转身走到石壁前,拉开一个隐藏的铁柜。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颗拳头大小的金属球,每一颗表面都刻着细密的符文,外壳用和那些矿石同样材质的合金打造。

那些符文和宋怀辰在太学里见过的观畴署标准符文有些相似,又不完全相同,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变体。

“把灯灭了。”裴琢拿起一颗金属球走到石窟入口前。他的手指按在金属球顶部的触发符文上,那个符文开始微微发光,先是暗红色,然后转成橙色,再转成亮白。宋怀辰看着他做这些动作,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知道裴琢要做什么了。

一个独自在水下工坊里研究镇脉法器的人,对外界唯一的筹码就是这些造出来的东西。而他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两个人是敌是友,就要把他们当作同伴来救。不是因为他信任他们,是因为他没得选。

那头巨鳄在门外,结界马上就要破了。他只有这些金属球,而金属球的威力他试过很多次,足以炸碎岩石、震退野兽,但能不能挡得住一头被浊气侵蚀了不知道多久的巨鳄,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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