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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来信说奇闻(第1页)

他们在荒原上走到第三天的时候,官道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座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不过是几间连在一起的土坯房,外墙的泥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夯土。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几根椽子从草缝里戳出来,像断了翅膀的鸟。但无论如何,它有一个拴马桩,一口水井,一个会生火的老驿丞,还有一口能煮热汤的铁锅。

宋怀辰远远望见那根拴马桩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想喝一碗热水。

徐忘忧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经过这三天的跋涉,他的脚步比之前稳了些,脸上也不再是那种随时会倒下的青灰色,但整个人还是瘦得让人不忍心多看。那件斗篷裹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像一根竹竿上挂了块布。

宋怀辰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总是微微偏着头,用右眼的余光扫着周围的环境,左眼那道旧疤的尽头微微眯起,像是在估算每个路过的人距离自己有多远。这是一种本能的警觉,不是针对谁,是所有不确定的环境里对所有不确定的人的习惯性防备。

推开驿站的木门,一股热烘烘的浊气扑面而来。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旧,几张歪歪斜斜的桌子,几个风尘仆仆的旅人缩在角落里捧着碗喝汤,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驿丞正往灶膛里添柴。灶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煮着不知道熬了多久的杂菜汤,一股混杂着菜根和盐巴的气味在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宋怀辰走到灶台前,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排在台面上。老驿丞数了数,头也没抬,伸出两根手指。两碗汤,两张饼。宋怀辰把汤和饼端到角落里那张最不起眼的桌子,一碗汤推给徐忘忧,一张饼撕成两半,大的那半放在徐忘忧的碗边。

徐忘忧盯着那张饼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宋怀辰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端起自己的那碗汤喝了一大口,烫得直抽气。徐忘忧低下头,开始撕饼。他撕得很碎,把饼撕成指甲盖大小的小块泡进汤里,等饼吸饱了汤汁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宋怀辰看着他的吃法,想起母亲在宸杭家里养的那只猫,吃东西也是这样,细嚼慢咽,像是怕吃太快这顿饭就会结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在驿站门口停住,一个满身尘土的驿卒推门进来,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裹。他的胡子上结着冰碴子,嘴唇冻得发紫,显然在寒风中赶了不少路。他把包裹往柜台上一搁,对老驿丞说了句“官邮,换马,急送宸杭”,然后摘下帽子扇了扇风,一屁股坐在灶台边的条凳上。

宋怀辰的目光落在那个包裹上。他是太学生,认得官邮包裹上贴的签条格式。签条是明黄色的,盖着官驿印章,上面写着发件人和收件人的姓名、地址。

那个包裹的签条上,发件人一栏写的是“太学博士顾炎武”,收件人一栏写的是“宋希文”。收件地址是宸杭官巷文教坊宋宅。他父亲。他放下汤碗站起来,对老驿丞作了个揖,指着那个包裹说:“敢问老丈,这个包裹是发往宸杭宋家的?”

老驿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折扇和怀里的星经。宋怀辰赶紧从袖袋里摸出一枚木牌,那是太学的学生身份凭证,上面刻着他的姓名和入学年份。老驿丞凑近看了看,嘀咕了句“宋家的公子”,然后把包裹从柜台上拿下来,放在他面前。

宋怀辰拆开油布包裹。里面是一叠书信,最上面那封的封皮上是他父亲端正到近乎刻板的字迹:吾儿怀辰亲启。右下角盖着宋家的私印,封口处用蜡封得很严实。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写得很长,厚厚一叠,密密麻麻全是父亲的笔迹。

父亲在信里先是问候他一路是否平安,有没有按时吃饭,又说顾炎武先生托人带话来问他的归期,说太学里有个讲《周易》的名额给他留着,再不回来就给别的学生了。读到这里宋怀辰笑了一下。他可以想象顾先生说这话时的语气,大概是用戒尺敲着桌沿,胡子一抖一抖的。

然后他翻到第二页。父亲的笔迹在这里开始变得潦草了些,像是在写到这一页时情绪有些按捺不住。

“近日宸杭出了一桩奇事。为父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光景。你可还记得为父常说的那句话?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而今这些‘奇’,却像是约好了似的,一股脑儿地涌到了宸杭来。”

信上说,大约半个月前,宸杭城外云梦泽方向来了个少年匠人,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自称姓裴,苏州人氏。他在宸杭城里找了个废弃的铁匠铺落脚,自己动手修好了炉子和风箱,开始接些零散的锻造活计。但这都不是什么稀罕事,真正让满城人瞠目结舌的是另一件事。

有个老铁匠亲眼见过他干活,说他能在水里睁着眼睛打铁。

不是在铁匠铺里打,是潜到澄明湖底下去打。据说是他用的矿石极为特殊,必须在深水的高压下锻造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那少年能在水下闭气半个时辰不上来,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块锻造好的金属零件,浑身湿透,面无表情,像个水鬼。宋希文在信里写:“为父亲眼见过一次,确是半个时辰。若非亲眼所见,断不敢信。”

宋怀辰读到这里,眉毛微微挑起。能在水下闭气半个时辰锻造器物,这不是普通的技艺,而是某种天赋。他想起自己在太学里读过的观畴署旧档,其中一卷提到过一种极为罕见的体质,名为“金石愈合”,拥有这种体质的人能感知金属内部的细微裂痕,并用自己的气息将其修补。

档案上没说这种人能在水下闭气,但如果一个人天生就是为了修补金石而存在的,那么水压对他们来说也许不是阻碍,而是助力。

他继续往下看。信上说,没隔几天,宸杭城里又来了个少年书生,说是庐陵沈家的子弟。宋希文对沈家知道得不少,沈氏藏书楼是江南最大的前朝秘典文库,家族世代以收藏、抄录、编校古籍为业,从不入仕,只守书。

这个沈家少年比那位裴姓匠人更加古怪,他在文澜阁门口替人看石碑,不收钱,不收礼,只要求对方给他摸一下随身带的旧书旧物。他只要摸一下,就能说出这东西的年代、材质、曾经的主人是谁,甚至能说出上面刻的字是什么意思,那些文字有的连文澜阁的博士们都认不出来。

宋希文在信里写道:“为父拿了一本旧书去试他,他接过去只翻了翻,便说出此书刻于玄湮王朝中期,刻工名唤陆明,母本是宸朔开国初年从北朔流入中原的手抄孤本。为父后来查阅族谱,确有陆明此人,乃是先祖宋璟的刻书匠。此事若非为父亲身经历,绝不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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