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洛安城的时候,天正在下雪。
宋怀辰走在前面,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阿狗跟在后面,隔着大约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宋怀辰回头时能看到他,又刚好不够让两个人并肩。这个距离从离开破庙开始就没有变过,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一头拴在宋怀辰腰间,一头拴在阿狗脚踝,松一分嫌远,紧一分嫌近。
宋怀辰试过放慢脚步,让阿狗跟上来。但每次他放慢,后面的脚步也跟着放慢,永远保持着那三四步的距离,像一只不肯靠近人的野猫,你进一步它就退一步,你停下来它就蹲在原地不动。试了几次之后宋怀辰放弃了。他不再刻意等,只是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确认那个人还在。
他们穿过洛安城废墟的时候,宋怀辰注意到徐忘忧对一些特定的地方有反应。经过一座半塌的牌坊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牌坊下的石阶上停留了片刻。经过一条干涸的河道时,他绕了个弯,从河道旁边的小巷穿过去,没有踩河道里的雪。宋怀辰没有问,只是把这些地方默默记在心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形图,阿狗的地形图是用伤口画的,每一处绕开的弯路都对应着一个他不愿触碰的记忆。
他们在废墟边缘的一处废弃水井旁停下来歇脚。井口已经冻住了,宋怀辰用石头砸开冰层,提上来半桶浑浊的井水。他把水桶放在井沿上,示意阿狗先喝。阿狗看了他一眼,没有动。宋怀辰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把桶递过去。阿狗这才接过桶,低头喝了几口。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宋怀辰趁他喝水的间隙打量了他一眼。比昨晚好了一些,脸上的青灰色褪了些,嘴唇也没有那么干裂了,但整个人看起来仍然是那副被饥饿折磨了太久的样子,瘦得让人心里发紧。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几条极淡的红痕,是昨夜那些血纹消退后的印记,像被极细的刀子划过又愈合了的疤痕。宋怀辰知道那些红痕不会彻底消失,每次他体内的血气被唤醒,这些痕迹就会出现,而每一次出现都会消耗他的生命本源。清微台的档案里写得很清楚,但他现在还不知道“清微台”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凭直觉感到那股力量不是白白使用的。
他们继续走。
出了洛安城,沿着官道往北走大约三十里,就是洛水。宋怀辰的计划是先过洛水,然后往东南方向走,到最近的有驿站的镇子上落脚。他想给宸杭写封信,告诉家里自己还活着,顺便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能收留两个不速之客的地方。这些都没有问过徐忘忧的意见,因为徐忘忧一路上几乎不说话,除了那个“徐”字和“阿狗”,还有让他走的那句,他再没开过口。
但阿狗一直跟着他。这就够了。
傍晚时分他们走到了洛水边。洛水已经封冻了,河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上覆着薄雪,白茫茫一片从脚下延伸到对岸。岸边的芦苇枯黄,被雪压弯了腰,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碎响。对岸隐约能看到几缕炊烟,应该是有人家的。宋怀辰试了试冰面的厚度,确认能走人,然后率先踏上冰面。他走到一半时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徐忘忧没有跟上来。他站在岸边,盯着冰面,一动不动。
宋怀辰走回去,问他怎么了。阿狗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冰面。他的表情和之前不太一样,不是警觉,不是疲惫,是一种宋怀辰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安。从离开破庙到现在,他第一次露出了不安的表情。宋怀辰没有追问,只是站在他旁边,陪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条线,从他们脚下一直画到冰面上,又把线的另一端画上对岸。他站起来,沿着那条线走上冰面,在冰面上踩出几个清晰的脚印,然后转身看着徐忘忧。
阿狗盯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他的脚步很轻,走在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宋怀辰没有催他,只是在他前面慢慢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留下一个个深浅一致的脚印。徐忘忧就跟在这些脚印后面,踩着宋怀辰踩过的位置,一步,一步,走过了整条洛水。
过了河之后,他们在对岸的柳树林里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过夜。宋怀辰在河里砸了些冰块化水,又摸了摸行囊,干粮在离开洛安前就已经吃完了,连最后一点饼渣都被他倒进了徐忘忧的嘴里。他想去附近找找有没有能吃的野菜,但这冰天雪地的,连草根都冻在土里。他在林子里转了一圈,空手而回。
徐忘忧坐在一棵倒伏的柳树干上,看他空手回来,没有说什么。他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把干枯的草根,根茎极细,看上去像是某种野草的宿根。他把草根放在膝头,用手指一根一根地剥去外面的枯皮,露出里面微黄的根芯。剥完了,他把根芯拢在手心里,朝宋怀辰递过去。
宋怀辰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很苦,带着一股土腥味,但至少能嚼出一点植物的汁水。他嚼完了一根,把剩下的递给徐忘忧。徐忘忧摇了摇头,把枯皮拢起来塞进自己嘴里。宋怀辰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知道跟这个人争吃的没用。不是固执,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在漫长的独处中形成的某种法则:最好的留给你,次好的留给我,不能吃的留给自己。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宋怀辰用打火石生了堆篝火。火光照在两人脸上,把柳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宋怀辰把星经摊开在膝头翻看,徐忘忧坐在篝火对面,抱膝望着火光发呆。他已经不再发抖了,斗篷披在他肩上,虽然破旧,至少能挡些夜风。
沉默持续了很久。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只是两个不善言辞的人待在一起,不需要用语言填充每一寸空隙。宋怀辰翻了一页星经,又翻了一页,然后忽然开口。
“徐。”
徐忘忧抬起头。宋怀辰没有从书页上移开视线,像是漫不经心地说起一件很小的事。“我给你想了几个名字。”
徐忘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宋怀辰把星经合上,从怀里摸出那截已经磨得很短的炭笔,借着篝火的光在雪地上写了几个字。字不多,每个都写得很工整,列成一排。可惜阿狗不识字,但他盯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笔画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某种陌生的、但又与自己有关的东西。宋怀辰指着第一个字,念给他听:“安。安稳的安。”
又指第二个。“宁。安宁的宁。”
又指第三个。“忘。忘记的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