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一惊,打开包袱,里头是一只以紫檀木雕就的妆奁盒,盒盖以银丝嵌作一株石榴树,树下蹲着一只胖拂尘。盒中有两样东西——一枚以老玉琢成的平安扣,那还是叶昭仪从自己那串沉香佛珠上拆下来留给自己的那个;另一枚是以羊脂白玉刻成的小印,印文是“长乐宫·秋月”,印纽雕着一只卧兔,兔耳朵一竖一垂,与秋月发间那支簪子一模一样。他将一只用纯金打造的陈皮粗陶模样的小罐拿出来搁在妆奁盒旁——“你送给何安的小罐子,何安都好生收着,我作为主子,也该送你们些有纪念的不是。”秋月低头看着怀中那些东西,捧着包袱的手抖得厉害,抬起头望着牧欺尘,眼眶红红的,却朝他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她抖着肩膀,一下子跪下去:“美人,谢谢你。”牧欺尘将她从地上搀起来,“你我何故要谢?要谢便谢你自己。我只身一人到中原来,整座后宫除了皇后只有你一个人陪着我。你在廊下蹲好几个时辰替我煎药,药罐都熬白了一圈,这些事我可都记着呢。”当夜,暖阁中的灯火亮到很晚。秋月与何安被众人簇拥着送回他们在宫中的新居——那间紧邻长乐宫的小跨院,院门两侧的石榴树秋月已提前换过新泥,院中那口以前常用来煮杏仁酪的泥灶也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何安在灶台前弯着腰拿拂尘柄将灶膛中的旧灰一点一点掏出来,又拿新买的秫秸引了火,用不知从何处淘来的一口小铜锅为秋月煮了一碗滚烫的杏仁酪。酪里放了陈皮,没放姜。秋月坐在灶台边以手托腮望着他被灶火映得明暗交错的侧脸,打趣道——“何安,你还有这等手艺?”何安将铜锅从灶上端下来,用那只被盘得发亮的陈皮粗陶小罐舀了一勺糖撒入酪中,轻轻推到秋月面前,“自然比不得你,不过尚能入口嘿嘿。”杏仁酪的甜香混着陈皮微辛的气息便在小小的灶房中弥漫开来。长乐宫暖阁中只剩下沈修凌与牧欺尘两人。炭火烧得正旺,炕桌上搁着今日宴后余下的半碟杏花糕与两盏尚温的奶茶。牧欺尘将秋月留下的那坛桂花酒从院中搬进来,拿银刀将坛口封泥剔去,斟了两碗,一碗推给沈修凌,一碗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这坛子酒是最早埋进去的,去岁秋月埋在石榴树下的,今秋才挖出来,封了大半年,桂花的甜香已完全融入了酒液中,入喉绵柔而清冽。他饮完半碗,将碗搁在桌上,望着沈修凌被烛火映得明暗交错的侧脸,道:“陛下今日道何安伺候了陛下十几年,我有些好奇,陛下在这十几年里,还有谁伺候过?”沈修凌端酒的手微微一顿。他低头看着碗中映出的自己,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望着牧欺尘——“美人吃醋了?”牧欺尘被反将一军,一怔:“胡说什么?谁吃醋了!”沈修凌又倒了半碗酒喝了两口:“美人明鉴,朕的内侍只有何安一人。”他将碗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今日这碗酒,算是朕敬他的。”牧欺尘望着他,往前凑了凑,将那只已空了半碗的酒碗推到一边,伸出手将沈修凌的手从膝上拉过来,攥在手中,轻轻道——“何安的手凉了大半辈子,以后有秋月替他焐着。从今往后,陛下的手我来焐。”沈修凌将他的手合在掌心中,低下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指,俯身亲在他手背上:“美人这张嘴,却是愈发叫朕舒心。”窗外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覆着一层今晨新积的薄雪,暖阁中桂花酒的甜香混着炭火的松烟气息将所有凛冽的冬意都隔绝在外。西牌楼巷崇文女塾的灯火今夜也亮着,叶昭仪将最后一页算学讲义誊正后搁下笔,从袖中取出那枚老玉平安扣,指尖在平安扣边缘那道天然石纹上蹭过。她想,今夜长乐宫的灯火定会亮到很晚。窗外雪落无声,整座皇城在腊八的夜色中安然沉睡,仿佛一颗被岁月盘出温润包浆的老玉平安扣一般。崇文女塾桃李新声,红鬃烈马北疆风云承安四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北疆的雪还未化透,乌兰木伦河谷的风裹着冰碴子从白海子方向灌过来,将马场栅栏上挂着的苍狼旗吹得猎猎作响。这面旗是蔑兀尔去岁年底替可汗送来的,说是王庭巫医以白牦牛尾与红柳枝编了整整一个冬天,旗面绣的不是苍狼,是一匹红鬃烈马——马鬃以朱砂染就,四蹄踏雪,昂首向着朔州方向。可汗让蔑兀尔带话说,这面旗是送给魏朝颜的。她虽不是草原的女儿,但她替草原守住了乌兰淖尔。这旗子就挂在马场门口,权当是草原给她的一枚军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