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南疆守备营猎弩手已于五月二十抵达朔州城南,与萧继业会师。茶玉英奉其之命已带药囊兵与渡工向导向乌兰淖尔方向前出侦察,预计五日内可摸清红柳城北侧的地形与水源分布。茶玉昆在最后还写了八个字——“荞酒尚温,待君共饮。”沈修凌很快看过,提起朱笔在“待君共饮”四字旁写了一个“好”字。写罢,他下意识从案角拿起一块松脂糖糕剥开油纸咬了一口。糕体已凉,松脂的清苦与槐花蜜的甜在唇齿间次第化开,细细嚼完之后,舌尖舔了舔唇角沾着的芝麻。他一怔,想起去岁腊八宫宴那夜,牧欺尘也是这样将一块杏花糕塞进他手里,糕背面还歪歪扭扭刻着“平安”二字。他叫来何安,让他立刻去御膳房传话——刘师傅的松脂糖浆再熬两罐,拿油纸裹了,派驿使六百里加急送往朔州军中。何安应声,飞速出了殿门。此刻,叶昭仪正端着一罐新熬制的百合茯神汤正往乾元殿方向走,正巧遇见了何安。“何公公,陛下今日进得可好?”何安赶紧行了个礼,摇摇头说陛下昨儿一整日没吃东西,今早也只啃了几口松脂糖糕。叶昭仪微微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将药罐往臂弯中拢了拢,径自踏入乾元殿。殿中,沈修凌正独坐御案后,手中握着那卷四角账武库清册誊本出神。叶昭仪将安神汤轻轻搁在案角,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将一枚老玉平安扣从腕上解下来搁在药罐旁。这平安扣是老玉,包浆温润,边缘还有一道极细的天然石纹,就像一痕将裂未裂的冰。“陛下,这枚平安扣是臣妾去岁自沉香珠上拆下来的,一共七枚,其中三枚已缝入远征者的药囊,剩下三枚留在凤仪宫压香炉,这一枚便留给陛下,求的是一个‘平安’。还请陛下莫要嫌弃才好。”说完这些,她转身就要走,却被沈修凌叫住。“皇后……姐姐。”叶昭仪的脚步猛地刹住,不可置信地慢慢转过身来,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叫臣妾什么?”沈修凌直视着她的眼睛,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温煦的笑容来。“皇后姐姐。”“陛下……”“这些年,多谢皇后姐姐一路扶持,朕亏欠姐姐太多。”叶昭仪的眼泪唰一下便夺眶而出:“陛下,言重……这些都是臣妾的本分。”沈修凌起身,来到叶昭仪面前,递过去一张干净的帕子:“朕……是朕不好,姐姐莫哭。”叶昭仪接过帕子擦掉眼泪,冲着他笑:“陛下还是如此言辞匮乏,哈哈哈哈哈……”沈修凌一顿,也笑起来:“莫要取笑朕。”“嗯好。臣妾不笑。”沈修凌张了张嘴,眉头皱了一皱,轻声道:“朕无法为姐姐追回久困深宫的岁月,若姐姐有任何要朕为你做的,请尽管开口,朕定不推辞。”叶昭仪拿帕子掩住上扬的嘴角,打趣道:“陛下所言可当真?”“当真。”“臣妾啊,宿命如此,陛下不必愧疚。”叶昭仪说着,“不过,陛下此般承诺臣妾已经记在心中,待欺尘平安归京,臣妾再来求得陛下金口。”“好。”她步出殿门,走到廊下,心脏还在砰砰直跳。青禾见其不对劲,便轻声问:“娘娘?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叶昭仪却摇了摇头,将手中帕子捏紧。她对青禾说,本宫能为陛下和欺尘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便只能交给朔州的风了。五月廿八,裴长靖遣人将宋知和书房中搜出的那批火盆残页呈入大理寺。周廷鉴用放大镜逐页检视,在残页中发现了一处此前从未在任何卷宗中出现过的接收人代号——“辽·铁岭”。铁岭卫是大衍辽东都司辖下的屯田卫所,驻军不过千余人,地处鸭绿江以北、高丽边境以南,素日里是个不起眼的屯粮之地。但这个代号出现在宋知和的毒链分支图上,便意味着断肠砂的运销路线已从南疆向北延伸到了辽东。这条毒链的末端正正连着高丽。周廷鉴将这一发现以密奏形式呈入乾元殿。沈修凌沉默良久,才将密奏压在御案上,召了孙承宗与周祚昌入殿。他将密奏推给他们看。孙承宗仔细读过,摘下老花镜以袖口缓缓擦拭,道:“陛下,铁岭卫的屯粮账册去岁曾报过一笔损耗,数目不大,折银约三千两。当时户部只当是寻常鼠雀耗,此刻看来那笔损耗便是断肠砂伪装成军粮从铁岭卫运往高丽的运费。”周祚昌则补充道:“那铁岭卫的守备官是萧继业从战场带回来的老兵,此人虽战功赫赫但识字不多,极可能被人以假账目骗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