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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第1页)

他的右眼越过漫山遍野的伏兵,落在隘口最顶端那块凸出的巨岩上。岩顶上正站着一个人——灰布棉袍,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嘴角还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韩仲平!他不是被收押在囚车中吗?他不是被五花大绑押回京城了吗?他怎么会站在这里?!萧继业的视线与韩仲平的目光在漫山遍野的厮杀中对撞。韩仲平在笑。嘴角的法令纹因笑容而变得更深,就像两道干涸皲裂的河床。他从岩顶上掷下一物——是一卷纸。纸卷在空中展开,被朔风吹着飘落至战场中央。那是一幅京城九门布防图——以茶水画在茶楼桌面上的那一幅,被人临摹了下来,摹在桑皮纸上,墨迹犹新。图上九门皆以朱砂画圈,每一个圈旁都标注着一个日期。错了。韩仲平不是萧氏的人,也不是废太子的人。他是德妃的人。德妃用自己的妹妹做饵,用韩仲平做钩,用萧氏做网,用废太子旧部做刀。她要钓的不是萧继业,也不是太后。她要钓的是这一日。秋狝回銮,燕山隘口,天子车驾被伏,萧继业护驾战死——或者,萧继业护驾不力、纵敌深入。无论是哪种结局,萧氏都将万劫不复。而她德妃孙氏,将以一介被萧氏胁迫的可怜妃嫔的面目,将那十七封伪造的举事书信、将她胞妹孙晚棠的戒指,一一呈到御前。她会跪在太后的佛堂前,涕泣涟涟地供述萧氏如何以她妹妹的性命相胁、如何逼她将废太子旧部引入京城、如何在秋狝围场设伏弑君。她会将所有的罪都推到萧氏头上,而她自己是受害者,她的妹妹是受害者,她的父亲是受害者。她要萧氏满门,替她父亲陪葬。即使万劫不复。萧继业的目光从韩仲平面上移开,落在隘口下方那片火海之中。青帷小车已烧成了一个火笼。德妃却没有从车中出来。他忽然懂了。那支簪子上刻的不是孙晚棠的名字。是她的。孙恪之女,孙氏兰香。她将簪子戴在发间九年,等的似乎不是活着走出这座围场,她等着萧氏满门,给她父亲陪葬。而她自己的命,便也是这棋局中必须被吃掉的那枚棋。萧继业将卷刃的断刀从右手换到左手,握紧。他的右臂从肩窝处被一支弩箭射穿,箭镞卡在肩胛骨与锁骨之间,每一次挥刀,箭杆便在他的骨缝中搅动。他左手握刀,以断刀的刀背砸碎了第三个弩手的手腕,砸裂了第四个弩手的颅骨,砸断了第五个弩手横架格挡的弩臂。断刀的刀背在他的左手持握下,从刀变成了锤。隘口下方,牧欺尘的短匕终于出鞘。一个伏兵挥刀砍向沈修凌的马腿时,他下意识地俯身,短匕从鞘中滑出,刺入了那个伏兵的颈侧。那匕身不过巴掌长,刺入的角度却极刁钻——从胸锁乳突肌的前缘切入,贴着颈动脉鞘的外壁滑过,刀尖在颈内静脉与迷走神经之间的缝隙中停下一瞬,猛地抽出。匕身与颈动脉鞘的外壁摩擦,发出一声指甲划过丝绸的声响。伏兵的刀在距沈修凌的马腿三寸处停住,然后刀身从手中滑落,身体从马背上歪倒,坠地时颈侧的伤口才骤然绽开。鲜血汩汩涌出,紫黑色的静脉血从颈内静脉的破口处无声地漫出来,在他头下洇成一滩形状不规则的暗红。牧欺尘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匕。匕身上刻着的“修齐”二字已被血浸透,从笔画中溢出来,将两个字染成猩红。他将匕首在袖口上擦净,插回鞘中。隘口顶端,韩仲平将最后一卷名单从岩顶上掷下。名单上列着萧氏安插在禁军中的十七名内应。名单飘落到萧继业马前。他低头看着那十七个名字——这十七人,是他亲手安插的。韩仲平要他用自己安插的刀,斩了自己安插的人。萧继业将名单从地上拾起来,折好,收入怀中,目光落在隘口下方那片火海中。德妃的青帷小车已烧得只剩一个焦黑的骨架。车帘化为灰烬,帘内的人形轮廓在火光中蜷缩成一团。发间那支赤金麒麟簪被烧得通红,簪头的麒麟在烈焰中竟真的像一只麒麟,回首望向隘口顶端。她在看着韩仲平。韩仲平也在看她。隔着漫山遍野的伏兵与禁军,隔着燃烧的车驾与倒伏的尸首,隔着九年的隐忍与一日的癫狂。他嘴角的法令纹缓缓舒展开来,从岩顶上纵身跃下。灰布棉袍在空中被朔风灌满,像一只巨大的灰蛾。他坠向了萧继业的刀锋。萧继业将断刀平平举起,刀尖正对韩仲平坠落的方向。韩仲平的胸口猛地撞上了刀尖。断刀的锯齿状断口切入胸骨,发出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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