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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第1页)

韩绰扑通跪倒,汗如雨下。赵崇山在他身侧立了片刻,将笏板缓缓收回袖中,后退一步,不再言语。他弹劾牧欺尘,只是出于一个老臣对“正途”的执念。但当他看见韩绰腰间那枚兰花佩时,他便忽然意识到,自己被一把刀当了刀使。这笔买卖,于他而言并不划算。当日下午,捐纳之策引发的风波便传遍了阖宫。那些在太极殿外听风辨色的宫女内监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就像劲风狠狠刮过。秋月从御膳房回来的路上便听了个七七八八,回到长乐宫时脸都白了,却不知该如何向她家主子开口。她立在暖阁门边,端着茶盘的手指微微发抖,茶盏与茶碟相触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叮当声。牧欺尘坐在临窗的炕沿上,正低头将最后一笔账目誊清。这是他自己记的一本小册子——扬州河堤所需的青石、大米、工匠、运输费,各项开支预估得清清楚楚,每一项旁都注着应对的捐银来源,误差不超过两成。这本册子他写了三天,笔迹歪歪扭扭,数字却一个不差。他搁下笔,抬头看了秋月一眼。秋月将茶盘放下,嘴皮子翕动了半天,最终还是将太极殿上弹劾一节一五一十地说了。牧欺尘听着,将小册子翻过一页,提笔蘸墨。“韩绰的玉佩是什么时候戴上的?”秋月愣了一下。“奴婢不知。”“是今晨。”门外忽然传来叶昭仪的声音。她跨入暖阁,没有带着青禾,只自己端着一只青瓷药罐,罐口还冒着热气。她将药罐搁在炕桌上,取下罐盖,里头是刚熬好的百合茯神汤,安神定志。她在牧欺尘对面坐下,将汤倒入粗陶碗中推到他面前。“韩绰今晨入太极殿时,腰间多了一枚兰花佩。他自劾回京这些时日,从未戴过。今晨忽然戴上了——大约是知道赵崇山要弹劾你,便想在朝堂上来一个‘痛打落水狗’,将自己打扮成与萧氏划清界限的直臣模样。可惜扮得太急,忘了自己身上还有萧氏的气味。”叶昭仪将碗沿往牧欺尘手边又推了推,“陛下当廷夺了他的职,连他那本弹劾你的折子一并封入了大理寺密档。只要封存,便是留作了证据。”牧欺尘端起粗陶碗,低头喝了一口。百合的清苦与茯神的甘淡在舌尖化开,他微微蹙了下眉,将碗搁下。“他弹劾我什么?狐媚,商贾,还是废弃之身?”“皆有。”叶昭仪答得干脆,没有半分遮掩,“韩绰说得干脆——言你以‘四不’之策架空科甲正途,是为日后干政铺路。”牧欺尘听完,低头看着自己那本账册。册子封面上写着“扬州河工赈捐预估”八个字,字迹歪扭,旁边还有一处墨渍被他的指尖蹭糊了,拖出一道淡淡的墨痕。他将册子合上,“他可漏了一条。我最大的罪过不是干政——是我不姓萧。”“嗯。”叶昭仪没有再说什么,只将那罐百合茯神汤往他面前又挪了挪,然后起身走出长乐宫,却在甬道上迎面遇见了萧继业。萧继业刚从大理寺回来,腰间挂着那柄断刀,刀鞘上的贯穿裂痕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铁光。他向她抱拳行礼。叶昭仪便停住了脚步,“萧统领,韩绰那枚兰花佩,是谁给他的?”萧继业的右眼在面具后微微眯起。“今晨入宫前,他在通政司衙门前与一个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穿灰衣,戴斗笠,说完便走。臣已遣人跟了。”“跟到了?”“跟到了城南旧宅。”萧继业把声音压低,“是寿康宫丹若嬷嬷的远房侄儿。”叶昭仪眉峰微动,将手中那只空了的青瓷药罐递给青禾,吩咐她明日再熬一罐新鲜的。当夜,沈修凌来长乐宫用晚膳。他踏入暖阁时,炕桌上已摆着几样小菜,正中是一碟新蒸的杏花糕。那糕是粉红色的,这一回背面没有刻任何字。牧欺尘只将糕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奶茶慢慢喝着。他说,韩绰今日弹劾的事已听说了。他在北狄时,被王庭宗亲弹劾过勾结汉商、私通中原;入大衍后,被弹劾后宫干政,多这一条不多,少这一条不少。沈修凌将杏花糕翻过来看一看,手指一紧,他咬了一口,才道:“吏部将捐纳章程的正式文本核完了。虚衔放至三品,四不限制写入章程附则。扬州那边的活字告示,梁衡已命人张贴于瓜洲渡口。汪懋德捐银十万两的事,扬州百姓在告示下放了半夜的爆竹,将瓜洲渡的夜空映成白昼。那些爆竹还是汪懋德自己掏钱买的,庆祝官府竟肯公示账目。他说,做了大半辈子生意,头一回觉得替朝廷办事比赚钱更有滋味。”他顿了顿,“你所谓的罪过,是让他们知道了什么叫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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