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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挂着的是她的哥哥（第1页）

柴房的门是被踹开的。海月被人从地上拎起来扔到墙角，后背磕在砖墙上，旧伤还没结痂的地方又渗出血来，可她连哼都没哼一声。管事的站在门口，拿手指着她骂了些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脑子里全是海边那件白袍子被浪吞掉的样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聋了是吗！”管事的几步走到她面前，一巴掌抽在她脸上，声音脆得像劈柴。

海月的脸被打偏过去，嘴角渗出一丝血，她慢慢转回头，望着管事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管事的被她这副样子激得更恼了，冲身后喊了一声：“把他给我带进来！”

门又被推开，两个人架着一个身影扔了进来。

海月看见那人的一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海明浑身是血，断臂处裹的布条已经完全被浸透了，血色发暗，已经干结了一部分，又新渗出一层暗红。他整个人靠在墙上，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可他还是努力睁开了眼，看见海月那一瞬间，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哥。”海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海明摇了摇头：“月儿，别哭。”

管事的拿脚踢了踢海明的小腿，转头看着海月：“你哥现在就在这儿。你接客，他活。你不接，他死。你自己选。”

海月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发出来。她的手在发抖，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海明在角落里看着她，忽然开口了：“月儿，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娘带咱们去放风筝，你那只风筝挂树上了，是我爬上去给你够下来的。”

海月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记得。”

“我那时候胳膊蹭破了一大块皮，你哭了半天。”海明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后来你跟我说，哥，以后我保护你。你说到了，你一直都很努力地在保护我。”

管事的皱眉：“啰嗦什么！”

海明没有看他，只盯着海月：“你别选。我帮你选。”他猛地撑起身，用仅剩的那只手一把夺过旁边侍卫腰间的短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把它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用力一划。

血溅出来，溅在墙上，溅在海月脸上，温热粘稠。她甚至没有尖叫，只是整个人往前扑过去跪在他面前，两只手堵着他脖子上的口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温热的，带着一种黏腻的流速，她堵不住，哪里都堵不住。

“哥……哥你睁眼……”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声音挤出来的时候全是气音，“你别丢下我……你让我怎么办……”

海明的眼睛没有合上。他望着她，嘴角还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是那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替我跟白芷说一声，对不起。他的手垂下来，指尖轻轻碰到海月的手腕，然后不动了。

管事的站在旁边，看着地上的血泊皱了皱眉，吐了口唾沫：“晦气。去，告诉张大人，海明死了，死在教坊司了。让他看看怎么处置。”

那天傍晚，城楼上多了个挂着的人。

海明被吊起来的时候，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城墙根底下那片灰白的砖面上。断臂处的布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身上的血已经半干了，衣裳黏在皮肤上，皱巴巴的。他的头微微垂着，脸朝着城外的方向，像是还在看着什么没有看完的地方。

张伟耀站在城楼下，仰头看了一眼，转头对身边的管事说：“挂三天。让所有人都看看，跟朝廷作对的下场。”

管事的点头哈腰：“是，大人英明。”

城楼下路过的人有的低头加快脚步走过去，有的停下来远远望一眼又别开脸。一个卖菜的老头蹲在路边，看着城楼上那具晃动的身体，手里攥着秤，半晌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拿起秤走了。

海月被从城楼上拽到栏杆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完了，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正好打在海明身上，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层边。张伟耀站在她身后，拿手指着城楼下：“看见没有？你哥就在那儿挂着。你要是不听话，下一个就是你。”

海月没有说话。她趴在城楼的垛口边上，看着下面那个熟悉的身影，夜风把他那件破衣裳吹得哗啦啦响。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干了，眼眶干得发涩，可她还在看，像是在拼命记住最后的画面。

“你到底答不答应？”张伟耀不耐烦了。

海月慢慢直起身来，转过头看着他。脸上没有泪痕了，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他几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要把他放下来。入土为安。你不答应，我就在这儿跳下去，你什么都得不到。”

张伟耀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行啊，有骨气。那就先放下来——等你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有的是办法让你听话。”

海月没有看他。她重新转过头去，望着城楼下那具挂着的身体，望着暮色里越来越模糊的轮廓，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像是只对自己说的。

“哥，我答应你，我会活着。”

城楼下面有人在喊着什么，被风吹散了。远处海面上最后一抹光也沉了下去，天彻底黑了，城楼上的灯笼被人一盏一盏点起来，昏黄地照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