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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了海边没有回来（第1页）

林府挂满了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后院，刺目的红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疼。下人们来来往往，脸上堆着笑，可那笑都浮在表面，底下全是心虚和慌张。杨梦璃被人搀着走下楼，一身大红嫁衣裹在身上，凤冠沉甸甸地压着发髻，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她没有上花轿。她让人拿来那件海神服，换下嫁衣。那是一身洁白的袍子，绣着海浪纹样，头上海神冠，整个人站在晨光里，像一尊从庙里走出来的神像，跟满院子的红绸格格不入。

林语皱着眉想说什么，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这是我最后一个心愿。你要么依，要么替我收尸。”

花轿抬起来朝海边走去。一路上百姓们驻足观望，有人认出了她身上的海神服，低声议论着，可没有人敢上前——林语的侍卫把路边堵得严严实实。轿子到了海边停下，杨梦璃自己掀开帘子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沙滩上。海风灌满她的袍子，衣摆和袖口在风里鼓起来，她站在那儿，望着海面，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跪下了。

头一个磕下去的时候，她嘴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被浪声盖住了；第二个磕下去的时候，她停了一会儿，像是咬着牙把什么话咽回去了；第三个磕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伏在沙子上，肩背微微发抖，然后慢慢直起身来。

“天妃娘娘！那是天妃娘娘！”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认出来了，纷纷跪下来，跟着她一起磕头。海边乌压压跪了一片，浪声、风声、祈祷声混在一起，像是有人把整片大海都推到了耳边。

杨梦璃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跪着的百姓，看了一眼泉州城灰蒙蒙的轮廓，看了一眼天边那条海平线，没有转身，没有迟疑，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的时候身体倾出去，洁白的袍子在空中展开又收拢，像一只落进海里的鸟。浪花涌上来又退下去，沙滩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娘——！”

那一声是从人群最深处炸开的。海月像一支脱了弦的箭一样冲出来，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妇人，脚踩进湿漉漉的沙子里踉跄了一下，爬起来接着跑。她扑到海边的时候浪已经平了，水面晃晃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杨家没了、父亲死了、哥哥也不回头了、娘也要嫁人了，她又怎么能安心一个人去京城。她趁卢大荣等人休息的时候跑了回来，她想阻止母亲嫁给坏人，结果却亲眼看到，母亲跳海了。

“娘！你上来！你上来啊！”她的声音劈了，喊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不像人声，“你说让我好好活着，你倒好，你丢下我一个人去死！你怎么说话不算话！你上来！”

她往水里扑，被追上来的侍卫一把拽住，整个人被拖倒在沙滩上，海水漫上来浸湿了她的半边身子。她拼命往水里挣，两只手在沙子上刨出深深的沟，被两个人按着肩膀动弹不了。

“放开我！那是我娘！那是——”她的嗓子彻底哑了，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只剩下嘶嘶的气声。她整个人蜷在沙滩上，额头抵着湿冷的沙子，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了。浪还在来，一下一下，漫到她手指尖又退回去，像是在摸她的指尖，又像是要把她也带走。

林语站在不远处，面色铁青，攥着拳头看着那片海。他身边一个侍卫低声问：“大人，还捞吗？”他沉默了很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捞了。”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沙滩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上：“把那个丫头给我带走。她娘跑了，她就得替她娘还这笔账。”侍卫们把海月从沙子上拎起来，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眼睛还盯着那片海，一直盯着，直到被人拖远了，看不见了，她的头才慢慢垂下去。

海星被挤在人群里，想冲又冲不出去，两个壮汉挡在他面前，他推也推不开，喊也喊不出声。他只能看着海月被人架走，看着沙滩上只剩下一串乱糟糟的脚印和几道被手指刨出来的沟痕。海水涌上来把那些痕迹一点点抹平，最后整片沙滩干净得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远处天边，云被风扯成薄薄的一缕，像一件飘远了的白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