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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桂花树下的偶遇（第1页）

海月提着灯笼，溜达到后院。这里平时少有人来，几棵老桂树静悄悄地站着，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洒在墙角那几筐荔枝上。

她正想着心事，忽然瞥见桂花树旁有个高大的身影弯着腰忙活，穿一身靛蓝色的畲族衣裳，袖子卷到胳膊肘，正拿着块粗布给荔枝筐盖东西。她认出那人是谁了——蓝熤椿，义古村的渔民，隔三差五来府上送鱼，有时看见院子里的活计也会搭把手，话不多，但是手脚勤快。府里上下都认得他。

海月起了玩心，放轻脚步，猫着腰溜到他身后，忽然探过头喊了一声：“蓝大哥！”

蓝熤椿肩膀猛地一抖，手里的粗布差点掉地上。他转过身来，惊魂未定地瞪着眼，待看清是谁之后，怔住了。

月光和灯笼的光混在一块儿，落在海月脸上，把那张平日里带着英气的脸蛋照得多了几分柔和的俏皮。她正抿着嘴偷笑，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蓝熤椿喉咙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心里头忽然就翻涌起三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刚满十六，却已经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的渔船被海贼烧了，娘病在床上没钱抓药，九岁的妹妹瘦得跟根柴火似的。他每天机械地砍柴挑水打零工，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他已经悄悄做了打算——再过几天，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一了百了。就在动身之前，村里有人传话说镇上要办天妃娘娘节，家家户户都去祭拜。他本来不想去，可想起小时候跟着爹娘去过一次，那时候虽然穷，好歹还有热闹可凑，还有糖人可买。他想着，就再去一次吧，算是跟这人间告个别。

那天太阳很好，街上挤满了人，锣鼓敲得震天响。他牵着妹妹的手挤在人群里往前走，麻木地随着人流挪动脚步。经过天妃庙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

庙台上站着一个穿粉裙子的女孩，手里捧着花瓣往底下撒，眉眼弯弯地笑着，两个梨涡深深的，像裹了蜜。阳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发亮。那一瞬间蓝熤椿愣住了，连妹妹拽他袖子都没感觉到。他盯着那个女孩看了好久，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软软的、热热的，像冻了一个冬天的地底下忽然冒出了草芽。

那天之后他就没再动过轻生的念头。后来他四处打听，才知道那个女孩是总兵海云天的女儿，叫海月。再后来海贼被清剿了，日子渐渐好起来了，他跟父亲重新下了海，打了鱼，他在镇上支了个小摊，每天把最新鲜最大的那条鱼留着，傍晚送到海府门口去。

头一回送鱼的时候，海府的下人推着不收，说府里不缺这个。他没放弃，第二天又去。连着送了五六天，府里实在架不住这份执拗，加上那阵子总有人来送东西，海夫人就定了规矩——东西收下，但按市价给钱。旁的人送了几次觉得不好意思就不送了，唯独蓝熤椿，每天准时准点到，鱼放下就走，有时看见院子里有活计，也不招呼，自己就闷头干了。劈柴挑水扫地，什么脏活累活他都干，干完了也不吭声，拍拍手就走了。

三年过去，他已经从当年那个瘦巴巴的绝望少年，长成了眼前这个肩宽背厚的小伙子。这回想府上办及笄礼，他主动留下来帮忙收拾院子搬运礼品，忙到深夜还惦记着那几筐荔枝怕被夜露打了，特意过来盖布。

哪知道会碰上她。

他耳朵尖红得跟要烧起来似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小、小姐，你——你怎么还没睡啊？这都多晚了……”

海月憋着笑，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我睡不着出来走走，你怎么在这儿？忙什么呀？”

蓝熤椿指了指身后的荔枝筐：“明儿及笄礼用的，怕露水打湿了不新鲜，我过来看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姐你早点回去歇着吧，夜里风凉。”

“我还不困。”海月把灯笼放在石桌上，自己往石凳上一坐，托着腮看他，“蓝大哥，你来府上送鱼送了好几年了吧？”

“三年了。”蓝熤椿老老实实答。

“为什么呀？别人送几天就不送了，就你天天来。”

蓝熤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就想为府上做点事。”

海月没接话，歪着头看他。夜风从桂花树梢穿过来，几片叶子落在石桌上。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蓝大哥，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蓝熤椿猛地抬起头，脸更红了：“小、小姐当然是好姑娘！”

“那你觉得我像不像能当将军的人？”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灯笼的光映在里头，亮晶晶的，特别坚定。他忽然就不结巴了：“像。小姐想做什么都能做成。”

海月咧嘴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行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明儿及笄礼还忙呢。”她提了灯笼往月亮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荔枝明早我让人来搬，你别半夜再偷偷来检查了。”

蓝熤椿站在原地，看着她提着灯笼走远了，那点暖黄的光在夜色里晃了晃，拐过月亮门，不见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干了三年粗活的手，忽然笑了一下，转身把那几筐荔枝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盖得严严实实了，才走出后院。

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