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了杨青山和京城的亲友,杨梦璃就开始张罗离京的事。这趟路远,带着海明海月还有一大家子人和财物,事事都得小心。她特意请人挑了良辰吉日,备了丰厚的祭礼,带着全家去京杭大运河边拜河神求个一路平安。
徐薇心疼海月,把凤仪的贴身丫鬟灵儿给了海月。灵儿是杨家的家生子,聪明机灵,徐薇知道自己拦不住凤仪进宫,可她一直把灵儿当亲闺女看,索性让灵儿跟着海月一块儿离开京城。灵儿感念杨家恩情,发誓一定照顾好海月小姐。
祭河神这天,杨家三支族人一百多口人穿戴整齐浩浩荡荡到了大运河边,队伍绵延好几里地。杨孟义是户部官员又深得杨青山器重,借着职权从工部调了两艘巨型龙船,雕梁画栋鎏金镶银,船身刻着龙凤图案,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又从兵部协调了三十二名锦衣卫沿途护卫,还有几十个丫头老妈子小厮随行打理杂务,声势浩大引得岸边百姓纷纷围观。
祭礼完毕众人陆续登船。杨梦璃从杨家带了大批书籍,经史子集诗词典籍兵法谋略地理方志都有,还有不少珍贵孤本,都是特意给海明准备的。考虑到书籍货物钱财的安全,她让大部分护卫主力守着那艘装东西的大船先出发,自己带着海明海月灵儿还有十几名护卫丫头坐另一艘龙船缓缓跟上。
龙船驶离岸边汇入大运河,河面豁然开朗。海明海月早就按捺不住了,拉着灵儿和几个丫头小厮跑到甲板上扶着栏杆眺望远方。一望无际的河面波光粼粼碧波荡漾,水清得能看见水草鱼虾,微风带着河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几艘漕船慢慢驶过,船工哼着号子悠远回荡;岸边垂柳依依随风轻摇,青砖黛瓦间炊烟袅袅,田野翠绿一片,跟京城的繁华喧嚣完全是两个世界。
海月踮着脚尖扶着栏杆,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新奇:“好宽的河啊!比京城护城河宽多了,一眼望不到边!”海明虽没她张扬,眼底也满是赞叹。
几个丫头小厮也是头回见这么宽的河,一个个探头探脑小声议论,有个小丫头瞪圆了眼睛问:“小姐公子,这是什么河呀?怎么这么大?”
海月立刻转身扬起小脸,语气里满是骄傲:“这都不知道?这叫京杭大运河,天底下最宽最长的人工河,比你们见过的那些小河沟气派多了!”
小丫头连忙满脸崇拜地吹捧她厉害。海月更得意了,下巴抬得老高,清了清嗓子装作老成的模样,拉着众人指着河面滔滔不绝讲起来:“这条河最早是隋朝大业皇帝开凿的,动用了上百万民夫,花了好多年才连通南北水路,方便运粮食货物兵马。舅舅告诉我,这条大运河连通了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北边通御河直达京城,南边接泗水黄河一路到江南水乡,贯穿了大半个天下。后来前朝又开凿了会通河把不连贯的河段连起来,才有了现在这条京杭大运河!”
她嘴里时不时蹦出“水系”“漕运”“河段”这些词,条理清晰通俗易懂,丫头小厮们听得满脸崇拜直点头。
杨梦璃端着茶水走到甲板上,正好听见这番话,脸上满是惊讶和欣慰。她一直以为海月只爱舞刀弄枪到处乱跑,从没在学问上上过心,没想到她竟然对地势河流这么感兴趣,还能清楚说出运河连通的五大水系和格局。
她走上前揉了揉海月的头发温和地问:“月儿懂得真多,这些大运河的知识都是谁教的?娘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心思研究这些东西?”
海月拉着她的手仰着脸:“都是舅舅教的呀!自从上次跟他去户部衙门,我就觉得漕运河道的事特别有意思,后来就常跟着舅舅去户部,他给我讲运河的来历、南北河流格局、漕运规矩,还教我认地势辨河流,我听着就都记住啦!”她又指着河面补充,“舅舅还说京杭大运河是大明朝的命脉,南边的粮食丝绸茶叶都是通过这条运河运到京城的,要是没了运河京城百姓就没粮食吃,朝廷物资也没法运转。他还教我看水流方向看漕船航线,说以后想去江南沿着运河走就能一路直达!”
杨梦璃心里满是欣慰。她没想到海月对这些地理河道这么上心,杨孟义也这般有心愿意耐心教她。看来这丫头虽然顽劣,静下心来也能记住不少东西,也是真的喜欢吧。
海明也走上前:“娘,妹妹这段时间确实常跟舅父去户部,回来还拿着河道图研究好一阵子。”
灵儿也笑着说:“是啊夫人,小姐除了偶尔偷偷跑出去,其他时候常拿着河道图看,原来是大爷教的,小姐可真厉害。”
海月被夸得脸颊微红,却还是骄傲地扬起小脸,指着远处缓缓驶过的漕船兴奋地说:“娘亲你看!那就是漕船,舅舅说那些都是运粮食的,从江南到京城要走好多天呢!等我们到了福建,是不是也能看到这样的大河?也有这么多漕船?”
杨梦璃轻轻点头:“到了福建我们就能看到大海,比这条大运河还宽阔。等找到你父亲,让他带你去看看福建的河流大海好不好?”
海月高兴地拍手欢呼,脸上全是期待。
龙船顺着运河一路往南,两岸风光从北方的雄浑渐渐变成了江南的温婉。这天午后,船行得稳当了些,前方就是江北瓜州码头了,码头上人声鼎沸,漕船商船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杨梦璃扶着栏杆望着前方吩咐道:“整顿一下衣饰,清点随身物件,靠岸后派人上去采购些粮食药材淡水,歇歇脚继续赶路。”护卫丫头们纷纷应声忙活起来。海明站在甲板一侧拿着本地理方志边看河边对照,海月闲不住拉着灵儿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忽然一阵凄厉的女人哭喊声顺着风飘过来,悲切绝望夹杂着挣扎呵斥:“救命啊!放开我!你们这些恶人!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杨梦璃循声望去,离她们不远的水面上停了艘装饰花哨的花船,挂着五彩绸带,跟周围的漕船格格不入。甲板上两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死死拽着个穿素色襦裙的小姑娘,那姑娘身姿纤细面容娇艳,满眼惊恐绝望,头发散乱衣衫都被扯歪了,拼命挣扎哭喊。
杨梦璃目光沉了沉随即移开了——这种场面她见多了,江南花船林立常有良家女子被逼坠入风尘,心里虽不忍可也知道世事艰难,有些事不是她一个人管得了的,何况她们急着赶路不便节外生枝。
可海明早就放下书卷盯着那艘花船,眼底满是怒火。他快步走到杨梦璃身边招呼护卫:“快把船靠过去!我们去看看!”
杨梦璃连忙拦住他:“明儿别管闲事。咱们时间紧还要赶去福建找你爹,应天府这地方咱从没来过,人情世故势力盘根错节,那花船背后没准牵扯着什么大人物,贸然出手耽误行程不说还可能惹祸上身。”
海明没停步,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她:“母亲,这可不是闲事。那姑娘身陷险境被人逼迫受尽屈辱,咱们撞见了又有能力管,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这是道义。”
杨梦璃眉头蹙着还有些迟疑:“明儿,娘知道你心怀正义,可人心险恶,应天府卧虎藏龙,护卫虽有些本事可毕竟在异乡,万一那花船背后有强大的靠山牵扯地方官员,咱们贸然出手救不了那姑娘反给自己和队伍招来祸患。”
“娘不用担心。”海明打断她的话,眼底闪着赤诚的光,“不管花船背后是什么人有多大靠山,都没有权利用强横手段逼迫良家女子,这是法理不容的事。”
“可是……”杨梦璃还想再劝。
“娘,没有可是。”海明挺直腰板,“我从小读书识字勤修学问,就是为了将来考功名入朝为官。我想当的不是为权势富贵做官的人,是替老百姓做主的人,是斩断天下不平事守护公道正义的人。”他顿了顿挺起胸膛,“虽然我现在还没做官还没能力执掌刑罚决断是非,但我是福建总兵海云天的儿子,是大学士杨青山的外孙,我身后有杨家海家的荣光有朝廷的法度撑腰,我有能力管这件事也必须管这件事,不能让那姑娘白白受辱不能让恶人逍遥法外。”
话没说完,“嗖”一声轻响,一道箭影带着破空声掠过众人径直射向花船。杨梦璃一惊转头——海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取来了弓箭,此刻手持长弓眉头紧锁眼神凌厉地盯着那两个男人,嘴角带着倔强。箭精准地射中了其中一个男人肩膀,没伤要害但足够让他吃痛松手。另一个男人也慌了神松开拽着姑娘的手转头朝她们船上望来。
海月放下弓扬声呵斥:“光天化日竟敢强行逼迫良家女子,无法无天!再胡作非为我下次射的就不是肩膀了!”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杨梦璃看着眼前这一幕——儿子心怀正义沉稳果敢,女儿嫉恶如仇身手利落——心里涌起莫大的安慰和骄傲。所有迟疑担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开船过去!今日就管管这件闲事,救这姑娘脱离险境!”
护卫们纷纷应诺调转船头奋力划桨朝花船驶去。花船上那两个男人看着越来越近的龙船,看着船上冷峻的锦衣卫和手持弓箭眼神凌厉的海月,眼底的怒火渐渐变成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