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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咱们打个商量呗（第1页）

奉天殿里那帮人吵吵嚷嚷总算散了。朱翊钧的銮驾刚出了宫门，他脸上那点得意劲儿就没了，整个人往后一靠，眉头拧成了麻花，满脸写着“别烦我”。

孙高猫着腰跟在一旁，偷偷瞄了他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陛下在想什么，可有些话不敢说也得说。

他压着嗓子，凑过去：“陛下……慈宁宫那边来催三回了。太后娘娘怕是……又得提大婚的事儿了。”

朱翊钧喉咙里“咕噜”一声，脚底下顿住了。

十七了。亲政也满一年了。按老规矩，这岁数早该封后了。可他怕啊——朝堂上张居正管着，后宫里母后盯着，他活了十七年，什么时候由着自己性子来过？再塞个皇后过来，像母后那样冷着脸，像张先生那样板着脸，他还活不活了？

这些天他拿东南告急当挡箭牌，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封后这事儿躲不过去，母后那关过不了，大臣们那关更过不了。

正烦着呢，脑子里忽然蹦出个念头来。十二年了，那事儿他一直没忘。

当今李太后是他亲娘没错，可这亲娘打小就没给过他好脸。当年母后因为生他差点把命搭进去，自打那以后就对他爱搭不理的，甚至看都不想看他一眼。后来母后生了弟弟，那股子当娘的疼劲儿全给了小的——吃好的穿好的，弟弟哭闹撒泼她都不带说一句重话。他呢？稍微犯点错就是一顿收拾，一句软话都没听见过。

他七岁那年春天，在御花园里不小心撞了弟弟一下，小孩儿哇哇哭。母后冲过来问都不问，直接让人把他按地上拿藤条抽。那滋味他到现在都记得，浑身疼得直哆嗦，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哭——他知道哭也没用，哭了母后只会抽得更狠。

疼得受不了了，他满宫殿跑去找先皇。跑遍了半个皇宫，最后在玉妃娘娘那儿找到了正在议事的父皇。先皇本来就在为边关打仗的事烦心，瞅见他衣裳破破烂烂、满脸眼泪鼻涕地闯进来，火气腾就上来了，张嘴就要让人把他拖下去打板子。

就在宫人来拽他的时候，玉妃娘娘过来了。她拦住先皇，伸手把他搂进怀里。那会儿他才七岁，个子矮矮的，脸埋在玉妃衣裳上，闻见一股淡淡的兰花香。他从来没被人这么抱过，暖和得他想哭。玉妃拿手帕一点一点给他擦脸，声音轻得跟哄小猫似的：“好孩子，不哭了啊。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玉娘娘。”

那天下午，玉妃抱着他坐在窗边软榻上，哼着小调哄他睡觉。他从来没睡过那么踏实的一觉，没有训斥，没有疼，就安安心心窝在那儿。打那以后，玉妃就是他灰不溜秋的童年里唯一一束光。他三天两头往玉妃那儿跑，听她讲故事，被她揉脑袋，哪怕就安安静静待着不说话，他都觉得舒坦。

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他九岁那年，玉妃莫名其妙病死了，没过多久先皇也驾崩了。他的天又黑了，只剩下母后的冷脸，张居正的板子脸，还有心里头那块空落落的地方。

就在今儿早朝他下旨任命海云天后，有个老太监顺嘴提了一句——辽东那个海夫人杨梦璃，是玉妃的双生妹妹，俩人生得一模一样，连说话腔调都像。

这话像根针，扎他心里头了。

他不仅要把海云天扶起来当自己人，还要把杨梦璃弄回京城。他就想再看看那张跟玉娘娘一样的脸，再感受一回小时候那种被护着的感觉。他心里压了十二年的念想，全得搁这人身上。再说，母后恨透了玉妃，恨透了所有跟玉妃沾边的人，包括这张一模一样的脸。他把杨梦璃弄回来，母后肯定跳脚，到时候他就能拿这事儿跟母后讨价还价——你不让我娶媳妇，我就把杨梦璃接回来天天在你跟前晃。

想着想着，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慈宁宫走。

殿里头熏香缭绕，李太后坐在铺貂皮的主位上，一身明黄宫装，头顶凤冠珠子晃悠悠的，满脸严肃。见他进来，连眼皮子都不带抬的：“退朝了？哀家找你还是那事。十七了，封后不能再拖了。朝臣折子堆了一桌子，你总不能老拿打仗当借口。”

朱翊钧躬身行礼，腰杆却绷得笔直。他开口，语气稳得很，可话里有话：“母后，封后的事儿臣知道轻重，不敢耽误。只是东南那边紧得很，儿臣的心思全在军务上，实在顾不上儿女情长。再说，儿臣正好有件事想跟母后商量，关乎前线将士的士气。”

“什么事这么要紧？比封后还大？”李太后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冷冷的，带着点不耐烦。

“母后，儿臣今早下旨，升辽东副总兵海云天为福建总兵，节制东南沿海军务，即刻赴任。这人打仗是把好手，常年驻守边关，跟他媳妇杨梦璃聚少离多。儿臣想着，不如把杨夫人接回京城来好好安置，也好让海云天没后顾之忧，踏踏实实在东南卖命。”

“杨梦璃？”李太后听见这名字，脸刷一下就白了，手里攥着的玉如意捏得咯吱响，指尖都泛白了，“皇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女人当年不要脸，跟人私奔，辱没了杨家门楣，被杨青山撵出京城，发誓终身不得回京！你竟敢提把她接回来？她可是那贱人的妹妹！你忘了当年的大火？忘了你弟弟怎么死的？”

李太后嗓门一下子拔高，殿里伺候的宫人全趴地上了，哆嗦成一团。可朱翊钧没躲没闪，反倒心里更有底了，他接着往下说：“母后，儿臣没忘。可这事儿过去十二年了，父皇没了，玉娘娘也没了，那些陈年旧账再翻来翻去，有啥意思？”

他顿了一下，话头一转，语气听起来恳切，可里头藏着刀子：“再说了，海云天是国之良将，如今替大明卖命去东南。善待他的家眷，就是善待所有前线将士，能让大伙儿觉着朝廷体恤人，打起仗来更卖力。母后若是允了，儿臣就不再推大婚的事，全凭母后跟大臣们定。母后要是不允……那儿臣心思定不下来，大婚这事儿怕是也办不利索。”

李太后盯着他，半天没说出话。她压根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挺听话的儿子，居然拿大婚来要挟她。可转念一想，这小子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东南那摊子事确实急，海云天真要是在那边立了功，亏待人家媳妇说不过去。再说了，十二年过去了，先皇没了，玉妃也早烂土里了，她再咬着不放，到头来累的还是自己。

更重要的是，封后这事不能再拖了。朱翊钧既然肯让步，用杨梦璃换大婚，对她来说也不算亏。

她闭眼闷了半天，再睁开时眼里的火气散了，只剩下一股子疲惫和认命。她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头，声音冷冰冰的，但话算是松了口：“好，哀家允你。传哀家懿旨，准杨梦璃回京，安置在杨府，好生照料。千秋节那日，准她带儿女入宫赴宴，也好让天下人看看朝廷体恤将士家眷的心意。”

说到这儿她眼神一厉，盯着朱翊钧一字一句地加了一句：“但你记好了你的承诺。大婚的事，不许再推。哀家这就跟张居正、杨青山他们商议，三天内给你定下皇后人选。你要是敢反悔，哀家拼了这条老命，也得让你按祖制来！”

朱翊钧心里一喜，赶紧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很，可眼底那点子得意藏都藏不住：“谢母后成全！儿臣说话算话，大婚的事全凭母后和朝臣们安排。”

他嘴上谢着母后，心里头想的全是那张跟玉娘娘一模一样的脸。他知道，只要杨梦璃回了京，他就能再摸到小时候那份暖乎劲儿，就能把憋了十二年的念想，往这人身上搁一搁。

至于大婚？管他呢。先糊弄过去再说。

李太后看着他转身出去的背影，脸上神色复杂得很——有气，有恨，还有那么一丁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愧。她知道自个儿亏欠这个儿子，从来没好好疼过他，可当年的那些仇那些痛，她实在放不下。她恨玉妃，恨杨梦璃，可到头来，为了朝廷，为了让朱翊钧顺顺当当完婚，她还是得咽下这口气。